周敬之的手艺确实糙。
没有花样只有火候,一锅滚水,虾下去,蜷了就捞;蚝下去,壳张就起;花蛤煮到开口,鱼浸在热水里焖熟,连盐都搁得吝啬。
蘸料倒是齐全:姜米、葱蓉、酱油,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撞上天。
可这年月的海货,当得起一个“鲜”字。
虾是甜的,肉在牙尖上一弹;蚝是肥的,一入口,带着海水味的汁水顺着舌根往下淌;蟹膏凝在壳里,凝成一块通红的油黄;最绝是那两条黄脚立,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甜里透着一丝咸淡水交界才有的鲜气。
电炒锅咕嘟咕嘟地响,窗上的白汽结了又化,四个人围着一只锅,从虾吃到蟹,从蟹吃到蚝,吃到最后连汤底都让周敬之下了一把挂面。
江夏吃得满头是汗,衬衣扣子解开两颗,那撮呆毛叫白汽熏得打了卷。
“好吃!”
“这就对喽。”周敬之得意地擦嘴,“白灼白灼,灼的不是手艺,是料。料够鲜,白水都不欺人。”
吃完饭,叶小三和大老王帮着收拾锅碗,江夏一个人踱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条缝,走上了外面的露台。
风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外套。
这座十层的陈列馆,中座拔地而起,在海珠广场这一片是顶高的去处,城里数得上的高楼也就那么几座。江夏扶着栏杆,往东南方向望。
长洲岛在东南,柯拜坞在长洲岛,柯拜坞的船台上,躺着他的七座门桥。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十几公里的江面、河网、屋脊和夜色叠在一处,长洲岛早沉进了一片墨色里,连一点灯火都分不出来。他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珠江。前航道黑沉沉地铺开,海珠桥的铁架横在水面上,桥上的路灯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映在水里,被流水分成一缕一缕。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萤火。
水上的,很远,很模糊,像有人拿湿抹布在夜色里擦了一道。
一盏,两盏,三盏……起初只是零星星的几点,贴着水皮儿走,像谁撒了一把碎火星。再看,那些火星多起来了,从海珠桥的桥洞里钻出来,从白鹅潭的方向汇过来。
从河涌口、从黄埔涌、从更远的莲花山水道,一盏接一盏地亮,一串接一串地接,最后在江面上织成了好几条长龙,不声不响地往下游淌。
是渔船。
冬汛的渔船。
“这个季节,口外正有带鱼群路过,渔民趁着夜潮出海,天亮下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叶小三走过来看向江夏张望的方向,轻声解释了一下。
是的,江夏相信这种说法,也肯定在海关的本子上、港务的调度单上,这些船都有堂堂正正的名目:冬汛生产,航线、船号、船老大的姓名,一样不缺。
他还知道,那些吃水很深、走得很稳的渔船肚子里,压着什么。
压着一节节用油布盖着的桥体,压着折成暗槽的舷外机,和一千四百多个名字!
这些渔船从不同的河涌、不同的码头、不同的渔村出港,像水汇进水里,像灯融进灯里,顺着这条江,一盏一盏地,往格润岛的方向淌。
江风把江夏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那撮呆毛直直地指着东南。
十几公里外,长龙无声,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最远的那些已经和星星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渔火,哪是星。
没有人知道每一盏灯下面是谁。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同志,坚持住!
我们,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