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炮艇的艇长没有理会这些。他站在艇桥上,仍然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伸手从耳朵上取下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开口:
“有报纸没有?”
甲板上没人答话。
这个艇长颇不耐烦的从灯柱边挪开,等他重新站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老式的铁皮喇叭。
“船上有书报没有?”他冲舱面问,“匪区的报纸,旧的也行,拿来。”
船老大怔了一下,赔着笑回身,叫人从舱壁上揭了两张,又从铺盖卷里翻出两张,卷成一卷。
船老大拿着报纸跑到船舷边,踮起脚,把报纸高高举过头顶。
“有有有,老总,有报纸!”
艇长朝旁边点了一下头。拎鱼的那个水兵从艇上伸出一根带钩的竹竿,把报纸钩了过去。他翻了翻,又把报纸递到艇桥上。
艇长接过报纸,也没看,折了两折,塞进雨衣口袋里。
隔着探照灯的光柱,朝渔船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在林参谋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桥侧那亲信凑过来:“长官,几张破纸,您要它做什么?”
艇长哼了一声,“这纸不一样。窝在岛上那些个情报员,一个个贪生怕死,叫他出趟海跟闯鬼门关似的,可每月的情报册子照样得往上交。
这报纸好了,社论、名单、生产数字什么都有,他们拿去一抄,就是一份情报!这是他们的保命符,人越小,越惜命……”
“懂了,回头卖给他们去。那……让他们给弯弯币?”
“弯弯币?废纸。”艇长嗤了一声,“要他拿美金来。”
艇长的手栏杆上慢慢敲了两下,目光落下来,在林参谋脸上停了一下,仿佛烫眼一样,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有人让我今夜在这一带转转。我转了。就这样吧。”他像是说给亲信听,又像是说给船上的人听。
“长官?”
“有些命令,听个意思就行。”艇长终于把手中的烟卷点燃,“走吧。”
他转身,再没有回头。
炮艇重新吼起来,柴油机喷了一股黑烟,慢吞吞地往东去了。探照灯也熄了。海面上重新暗下来,只剩下渔火在桅杆上一晃一晃。
“呼……”
林参谋慢慢站起来,手从腰间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炮艇的黑影越缩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马达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海风穿过缆绳的呜咽。
“呜呜呜呜……”
这是游子想家了吗?
林参谋站在原地,望着炮艇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想起行动大纲里附的一份简报,里面提到过一些零星的线索。
近半年,通过第三渠道传递过去的某些信息,似乎在对面的中下层军官中引起过一些微妙的反应。
简报措辞谨慎,用的是“有待观察”和“不宜过度解读”之类的字眼,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字眼背后可能真的有东西。
“这人还算不错。不过,那么想回来,那就大大方方地回来呗。等你回来了,好酒好肉招待你。”
说完,他转身蹲下,掀开中舱盖板,朝下面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老田松开小赵的肩膀,把匕首插回鞘里。小赵把手雷的保险片重新扣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船队继续向东。
海风温和,丰满殷足。
鱼群就在前面!
林参谋模模糊糊明白了:这场仗,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打过几个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