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润岛的汉人,多是道光三十年那一批开的岛:东港渔民陈必先遇台风漂到此处,回去便带了李福来、苏马兴几十口人前来定居,陈必先的来历,有说泉州,有说福州,说法挺多,但总归是从大陆来的。
往后移民渐增,南寮、中寮、公馆、温泉,一村村住下来,十有八九是闽海的种。老汉这一开口,腔调软塌塌的,跟船老大老家港里的口音,原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还有一层,是信仰。
南寮村有天后宫,供妈祖。渔船出海,先到宫里上香,风浪起时,喊的也是妈祖的名号。
船老大方才就看见了:老汉筏头立着一只小神龛,插着三支线香,烟一缕缕往东南飘。
拜的是同一尊神,走的是同一片海,在他眼里,这筏子上的人就不是外人。
所以那声“兄弟”,老汉叫得顺,船老大应得也顺,没打一个磕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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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伸手接了,一包,两包,第三包掉在水里,他赶紧拿桨去捞,捞上来时纸包已经湿了大半。
“够啦够啦。”老汉把盐包搁在筐里,腾出手来朝船老大抱了抱拳,“谢了兄弟。你们是粤东来的?”
“汕尾。”
“远啦。”老汉咂了咂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季节跑这么远,不容易。”
船老大把烟盒攥在手里,朝筏子那边晃了晃。老汉把桨往舷边一别,筏子顺着流又贴近了些,近到两边的船帮几乎要蹭上。船老大一弯腰,把整包烟连着洋火一并扔了过去。
烟盒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老汉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白壳的双喜?”老汉看了一眼牌子,咧嘴笑了,拿指头弹了弹烟盒底,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凑着洋火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来,烟在风里斜斜地飘散。
“岛上最近怎么样?”船老大问得漫不经心。
“老样子。”老汉拿烟指了指东面,“上头那个营区,前阵子又修了两排房子,说是要接人。接谁不晓得,反正天天有卡车进进出出。前几日还来了条大船,码头上卸了半天的货,水泥、钢筋,还有几捆铁丝网。”
他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往北走,绕过东边那片礁,近些。西边最近在清淤,航道堵了,前天有条船搁在那儿,等了半天潮才出来。”
船老大点了点头:“多谢!”
“外头来的兄弟,心善。”老汉看了看自己的鱼篓子:“你们这两日在这儿打鱼,夜里可得早点收。岛上老总挨船交代,太阳一压山,所有船必须回港,一个不许落在外头,还点名画押,邪性得很。”
“哦?这是为何?”
“谁晓得,说是防匪。”
“我们这穷地方,匪来做什么。码头的补给船初五才到,老总们的烟都断了两日,还防匪。”
老汉把嗓音又抬了抬,生怕船上的人听不见似的:“连探照灯都舍不得点,后半夜常黑着,说发电机闹脾气,零件等船来换。老总们自己缩在岗楼里打盹,倒叫我们老百姓防匪……”
“我防他奶奶个腿!放门口的那只大黄这两天都被我拎进屋里睡了!”
“敢乱叫唤?我就敢打!”
筏上两人都笑了。船老大也笑,又问了两句岛上的闲话,才冲他们摆手。
“多谢兄弟的盐!”老汉摇起橹,筏子顺着潮水漂开,“往后海上见着,招呼一声!”
“一定!”
……
同一片蓝天底下,往北一千多海里,黄海海面。
“轰隆……轰隆……”
“枪炮长!再来一发!要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