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少贫嘴。”
我爸住院的日子,成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蜜月。我妈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中间陪着他说话、喂他吃饭、推他散步。我爸的精神越来越好,能吃能喝能贫嘴,连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能恢复的病人。
可是我知道,那是假的。
医生私下跟我说,他的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现在是回光返照,让我做好准备。
我没告诉我妈,也没告诉我爸。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去医院,在病房门口听见我爸在唱歌。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他的声音沙沙的,跑调跑得厉害,可是他唱得很认真。
我妈坐在床边,跟着哼。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我爸经常唱这歌。那时候他抱着我,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唱完了,我爸说:“婉秋,你记得不?咱们结婚那天,我在酒席上唱的就是这歌。”
“记得,唱得跟驴叫似的。”
“那你咋还嫁给我?”
“瞎了眼呗。”
我爸笑了,笑得咳起来。
“婉秋,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离婚。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犯浑。”
我妈没说话。
“你不信?”
“信有什么用?下辈子的事儿,谁知道呢。”
“那我就这辈子好好待你。”我爸拉着她的手,“虽然这辈子也没几天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婉秋,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几年,还有现在这半个月。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陪我。”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谢什么谢,我是来看闺女的,不是来看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笑着给她擦眼泪,“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妈没走,在病房里陪了一夜。
我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我爸床边睡着了,我爸醒着,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别吵醒她,她睡得香。”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看我妈。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有一点笑。
“爸,你睡会儿吧。”
“我不困。”他摇摇头,“我想多看看她。”
他伸出手,想去摸我妈的脸,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闺女,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你妈。她这辈子苦,都是因为我。”
“爸”
“别打岔,听我说。”他看着我妈,“你妈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她骂我骂得凶,那是她还在乎。要是不在乎了,她连骂都懒得骂。”
我没说话。
“这些年她一个人过,不容易。你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