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声门响,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
我往上走了几步,看见表哥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哥。”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跟每次家庭聚会时那种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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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进来坐。”
我说不进去了,就来看看你。
他点点头,也没让,就站在门口,跟我面对面。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田颖,你知道那车卖了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五万。”他说,“贷了十二万,买了九万的车,还了八个月贷款,还剩八万没还,卖了五万。她说钱花了,花哪儿了,不知道。”
我张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笑,那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笑:“没事,慢慢还呗,又不是没还过。”
我说那钱呢?五万块呢?
“不知道。”他说,“她说是她挣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他给我讲了很多事,讲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讲表嫂怀小浩的时候,讲有一年他摔断了腿,表嫂一个人伺候了他三个月。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还有笑,那种不是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
“其实她也不容易,”他说,“嫁给我这么个没用的人,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说你哪没用了?你养家糊口十八年,把儿子供到高中,你还想怎样?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买车的钱不够,咱们可以商量,不买就不买呗,非得贷款买。买了就买了,好好开呗,又卖了。卖了就卖了,钱花哪儿了,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看着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就是红了红,然后眨眨眼,就没了。
“猜了十八年,”他说,“到现在也没猜着,她到底想要啥。”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聊起这事儿。
同事小周听了,说:“这不就是典型的婚姻pua吗?”
我说你别瞎说,哪有那么严重。
小周说:“怎么没有?冷暴力比热暴力还伤人,热暴力的伤在身上,冷暴力的伤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疼得要命。”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饭盒里的菜。
另一个同事老刘说:“我听说他们那种老小区,邻里之间都知道,你表哥那人太老实,你表嫂脾气又大,两口子过成这样,也不奇怪。”
我说你知道什么?
老刘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姐也住那个小区,跟你哥一个单元。她说你表嫂天天在外面打麻将,打到半夜才回家,你哥下了班还得做饭洗衣服,伺候完儿子伺候老婆。有一次你哥烧三十九度,还得爬起来给她煮夜宵,因为她打麻将回来饿了。”
我放下筷子,忽然吃不下去了。
周五下班,我去我姨家吃饭。
我姨住得远,在城北,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我一进门,就看见我姨父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我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来了,头也没回,就说:“坐吧,饭马上好。”
我坐在客厅里,跟我姨父没话找话说了几句,他也爱搭不理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谁也没在看。
吃饭的时候,我姨忽然说:“你哥今天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来干啥?”
“借钱。”我姨说,“下个月的房贷还不上,想借五千。”
我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
我姨接着说:“我问他要不要离,他不吭声。我说你离了算了,过这日子图啥?他说不行,小浩还在上学。”
我姨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离什么离?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再找一个就能好到哪儿去?”
我姨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
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猜了十八年,到现在也没猜着,她到底想要啥。”
我说:“姨,我哥这些年,过得是不是挺苦的?”
我姨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苦不苦的,日子不都得过?”
那天晚上我在我姨家住了一晚,睡的是表哥以前的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上学时候的奖状,有些已经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奖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表哥小时候学习可好了,年年考第一。我姨常说,要不是家里没钱,他能考上大学。他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里端盘子,后来考了驾照,给人开货车,一开就是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