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外面的世界,菲莉丝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眺望。
年幼时,在病床上眺望窗外积雪的庭园,景色一贯单调,却不失为打时间的好办法,因为总是等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时,才现如此漫长的一日竟已度过;稍微长大一点后,终于得到父母的许可,允许她在天气好的时候到外面玩耍,但女孩总是含笑拒绝兄长的提议,也不顾姐姐担忧的视线,只独自一人爬上宫殿的钟塔,扶着栏杆,眺望匍匐于黄昏宫下的古老城市,想象它正在自己的血脉中流淌,却至今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等到成为圣女之后,眺望的地点就换成了五千米高的喀山峰顶,在这个高度,似乎可以看到与过去不一样的风景了,甚至能远远地望见圣契隆的边境线上,白鸟与雪一齐落下,纷纷飞舞。
那是理想中的风景。
但事实上,看不见啊,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见呢。
人的目力是有限的,就算再怎么向往,也会有一生都无法看见的景色,到那个时候,就不要感到遗憾,坦然地接受吧。
菲莉丝是个很擅长也很习惯接受的人,在关于自己的事情上尤其如此,所以很快,眺望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便已不再具备特殊的意义,而外面的世界也纷纷如幻景般消散了。圣契隆被雪与冰包裹,它是一个寒冷的国家,也是唯一的故乡;雪与冰之外是无穷无尽的烟雾、海流或者谜团,既无四季的更替,亦无天象的轮转,所谓繁花盛景、苍翠林绿,不过是书中所载,古人的幻想罢了。
对于菲莉丝来说,世界就是这样的结构,稳固而坚定。
……但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仅是一条不请自来的巨大鲸鱼,便打破了她定下的规律,也证明了凡人从来就没有创造世界的资格。在这里,她会看见自己从幼年到童年再到少年的一段不算漫长的岁月中,曾极力眺望想要看见的一切景色:花、草、河流、树木、树上的飞鸟、林间的走兽、沿着林荫路铺开的昏昏沉沉的路灯、梦幻的花田与田野上的风车、躲藏在暗中窥探的妖精们的视线、还有摇摇晃晃走过去的长满了蘑菇与苔藓的石头精怪……
如果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子,菲莉丝忍不住想到,难怪以前的自己如此向往呢。
可惜,她现在没有那样的感觉了。
虽然也为如此繁荣而生机勃勃的美景而赞叹,却也始终保留着一种平静的心态,那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无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的世界是不会改变的。就像一颗透明而脆弱的水晶球,固然外部强硬的力量可以将它打破,可水晶的性质并不因此改变。如果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认知,那么她就不会被任何事物所迷惑。
还是说,用不可改变来形容比较好呢?
她出神地想到。
这时,为圣女大人领路的那个人已经停下脚步,回头微笑地说道:“我们到了,菲莉丝小姐。”
菲莉丝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妖精深眠旅馆的招牌正在黄昏色的灯光下闪耀,她不免有些恍惚,疑似坠入梦中。只在孩提时代存在的天真幻想,想要亲眼见识一下书中提到的旅人妖精的旅馆,听她们讲述那段跨越漫长巡礼的不可思议的旅途,有朝一日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吗?
想象中的感动并没有涌现出来,只是略觉惋惜,怅然若失而已。
就算现在见到了雪山的神马太阳雪、见到了古老时代高洁无垢的骑士、见到了神话传说中无所不能的英雄们,恐怕也不会有当时的心情了吧?这就是说,身为成长并不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而是一瞬间的事情。
嘴角自嘲地翘了翘,菲莉丝的脸上又挂上了身为圣契隆的圣女理应具备的、温和而礼节的笑容,她微微颔,向对方道谢:“感谢你帮我带路,萝乐娜小姐。”
炼金术师小姐随意地摆了摆手,漫不在乎的模样:“不用那么特意道谢啦,我也只是恰好要去旅馆,既然偶遇了那就顺便带你一程而已。”
“是偶遇吗?”菲莉丝若有所思。
“当然是偶遇。”萝乐娜很确信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连自己都信了。
那么,菲莉丝自然也会相信的,只是,她难免笑出声来:“这么看来,萝乐娜小姐是个经常和别人偶遇的人呢。”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吧?”萝乐娜骄傲地说道。
在洛特丹娜市的防波堤上,偶遇了林格一行人,从此开启了一段奇妙的旅途,迄今都是她人生中引以为豪的一件事。从那一天开始,海栖公主就坚信,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是通往正确的命运的必经之路。
“真希望我也能学会这种天赋。”菲莉丝叹道:“这样有些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也不必等到这一次的圣前会议,流淌着珀蓝修斯王室血脉的三人,才有重新聚的一日,何况还是以如此令人不快的方式。
萝乐娜深深地看了雪落教团的圣女一眼,语气耐人寻味:“那么,你可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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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偶遇,就是偶然的相遇,而把握偶然,可是人类最难以掌握的技巧之一。
菲莉丝仿若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温和地表示:“我会努力的。”
“那我们就进去吧。”萝乐娜侧身,为她让开了通往旅馆的道路:“可别让大家等太久了。”
透过门檐下的灯光,菲莉丝看见,在旅馆的大厅中,已经有几个人影在座位上等待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