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竖子安敢欺我!”
一声怒骂,响彻殿宇,让整个太极殿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崔善为气得浑身乱颤,骂完这一句,指着两人老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他算计了一辈子,自认深谙博弈之法。
本想借着棉种由头,逼得李斯文进退两难,要么交出技艺,要么交出棉种,好好涨一涨威风。
却没想到李斯文反手一刀,来了个‘攻敌所必救’,直戳士族门阀的命门,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弃车保帅。
“崔卿慎言。”
龙椅上,安静看戏许久的李二陛下,终于开口打算拿主意。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崔善为,淡淡而道:“杜卿所言,合情合理。
棉种推广涉及国事,片刻耽搁不得,但师门传承也该尊重;
至于设立图书馆,惠及学子,也是好事一桩。
那就。。。按杜卿说的办吧。”
皇帝一锤定音,这事就算定了调子。
崔善为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
事情怎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境地?
不仅没能如愿,抢到棉种主导权,反倒还要赔上家中一大批典籍,连带着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
可事已至此,饶是崔善为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不能公然抗旨。
上缴部分典籍,肉疼归肉疼,可至少还能保住大司农的位置,保住崔氏在朝堂根基。
可若当众抗旨,给家里招来灭顶之灾,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只是。。。一想到崔家传了几十代的注疏、孤本,要被摆出来任人翻阅,崔善为心里便痛如刀割。
没了这些独家典籍,崔氏子弟参与科举,还能有什么优势?
虽说家中有大儒坐镇,随时为子弟答疑解惑,可也得那些纨绔子弟愿意学,愿意问啊!
就凭那帮货色,整天揣着钱两招摇过市,斗鸡走狗样样精通,等到提笔写字却一个劲喊手酸。
拿什么去跟头悬梁,锥刺股的寒门子弟公平竞争?
长此以往,崔氏声望、势力,只会一代接一代的衰败。
想到这种可能,崔善为心思急转。
无论如何,杜正伦这个提议都不能答应,至少不能就这么答应。
真点头应了,他可就成了清河崔氏的千古罪人!
崔善为深吸口气,突然往前踏出一步,而后。。。竟在众目睽睽下,俯身跪倒在殿中。
伸手摘掉头上进德冠,三品及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冠冕,鎏金饰件,三梁冠架,身份与品级的象征。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没人想到崔善为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李斯文一挑眉头,光看个开头就能猜到,崔善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一套了,拿辞官做要挟,逼得皇帝不得不退步。
放眼整个朝堂,也就这些世族老臣爱玩这一手。
知道皇帝爱惜名声,念及旧情,不愿让老臣寒心,便动不动摘冠请辞,以退为进。
果然,就听崔善为脸色坚毅,字字铿锵,还带着几分悲愤:
“陛下!
李斯文此獠,今日竟为一己私利,欲陷我清河崔氏百年簪缨于不忠不义之地!
可见此子猖狂至极,目无王法,更无半分敬贤之心!”
崔善为抬头,扫过殿内群臣,语气拔高变得尖细:
“列位诸公,若你们能容得下此獠在朝堂上放肆,任他巧言令色,盘剥世族,那可就容臣告老还乡了!
臣这大司农三品官身,不要也罢!”
说罢,崔善为将进德冠双手捧在身前,深深一叩首,宁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