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守祖制!”
一名鲁菜厨子瞧着黄敬临喜上眉梢的模样,越看越不顺眼,站在一旁出言讥讽。
他姓王,山东济南府人,祖上三代都在御膳房当差。
最看不起的就是川菜。
花里胡哨,没有章法,今天加辣明天加糖后天又加麻,成何体统!
另一个姓吴的淮扬菜师傅,也帮腔嘲讽道:“花巧虚浮,不成正味!”
黄敬临眼皮微微一抬,淡淡扫过二人,懒得开口争辩,专心着手备料。
鲁菜恪守祖制,祖上传下来要切九九八十一刀,少一刀,只切八十刀,就是不行!
工序半点不能简化,配方不容随意改动,宴席上菜次序分毫不能乱。
至于席间座次尊卑、鱼头摆放朝向这类规矩,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鲁菜并非一成不变,也会出新菜式,但所有创新,都要扎根旧有法度。
不守祖制,那不就成了东北菜那个逆子,和川菜那个不讲规矩的小瘪三了吗?
(清末到七十年代,东北菜一直被视作鲁菜分支。)
(东北大厨们不断抗争,直到1983年东北大厨刘敬贤在全国烹饪大赛获奖,东北菜才被视作独立的地域菜系。)
(不过即便如此,文献中还是有这么一句话:东北菜不是鲁菜分支,但技法体系深受鲁菜影响。)
淮扬菜没有鲁菜那么严苛的规矩,但也讲究一个“不时不食”。
鲁菜主要伺候宫廷、高官贵族,所以讲究礼法,规矩森严。
淮扬菜的食客多是士大夫、文人富商,虽没那么严苛,却也只是相对宽松。
而川菜的内核,和川人一样,主打一个老子从心所欲不逾矩。
什么?这是孔子说的!
嗨,都说了老子从心所欲!
川菜讲究有容乃大、兼容并蓄。
管你什么做法,做出来好吃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很多网络视频说折耳根拌白糖会让四川人红温……这就纯属刻板印象了。
四川人只会问你“啥子味道”,然后自己试着做一份尝尝。
(嗯,只放糖味道确实怪怪的,但红油凉拌的时候放些许糖进去,鲜美无比。)
菜系理念截然不同,御膳房里这几派厨子,互相看不顺眼,说不共戴天有点夸张,却也是势同水火。
“黄大厨,我们来帮你!”
几个满洲厨子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为首的那个姓佟,上三旗包衣,跟祺贵妃家沾着远亲。
“这群人啊,眼里只有门户之见,从来不会替老佛爷分忧。”
佟厨子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王师傅和吴师傅,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孙师傅冷哼一声,没接茬。
周师傅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灶上的火。
满洲厨子帮黄敬临,可不是发善心。
鲁菜厨子在御膳房,是一等人。
满洲厨子是上三旗的包衣,天龙人的家仆,地位一般情况下比一等人高多了。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般情况。
一等人能讨天龙人欢心,那地位可比家仆高多了。
打死一等人笼络家仆的情况,有,但很少。
但弄死家仆笼络一等人的情况,不仅有,还很多。
谁让自从康熙爷下江南之后,满洲厨子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到了乾隆爷,更是彻底歇菜。
除了祭祀用的菜品,也就是做点零食小吃了。
至于火锅、羊肉、挂炉猪、挂炉鸭这些所谓满洲旧俗食物……呵,真按满洲旧俗做,谁特么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