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杨勇拎着半条烤得焦香的鱼晃回来,就见李纲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咸鱼,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公,孤改,孤肯定改,立马改……”
杨勇把烤鱼递过去,语气带着点讨饶。
李纲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
“殿下,此番我等出海,远赴荒蛮,教化夷狄,殿下身为藩王,便是一方表率。”
“若殿下自身不守礼制、言行放浪,臣等又该以何面目、何准则去教化旁人?”
“上不能服部族酋长之心,下不能安迁徙百姓之念,还望殿下三思。”
这话不重,却字字恳切。
他不是要揪着繁文缛节不放,是怕杨勇这副随性的样子,压不住海外的部族,撑不起封国的场面。
杨勇把烤鱼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李公放心,孤心里有数。将来教化蛮夷、开疆拓土,还得多多仰仗李公。”
李纲闻言,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眶微微泛了点红。
杨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吃饭。
李纲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他的教育事业。
可后世说他是“太子杀手”,教谁谁倒霉。
教杨勇,杨勇被废;教李建成,李建成被杀;教李承乾,李承乾谋反。
仿佛他天生就没有当帝师的命。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后世说得好像也没错。
所以杨勇跟他许诺,等海外封国立稳了,就建一座大大的稷下学宫,就像后世的大学那样,请他当祭酒。
要是将来疆土打大了,就专门设一个管教育的官署,最高长官也叫祭酒,还是他来做。
前一个祭酒,就是宋代书院的山长,也就是今天的学校校长。
但后一个祭酒,却是掌天下文教的长官,好比后世的教育部长。
杨勇还说,这祭酒是终身制的。
就算他百年之后,也永远是学宫的名誉祭酒。
往后的学宫和官署,最高只设司业,不设新的祭酒。
他李纲,永远是天下读书人的先生!
教一个人,可能教错了、教废了。
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出自他门下,一代代人才辈出,那又是什么光景?
当不成帝师,那就当天下师。
想到这里,李纲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
他盘腿坐下,就着烤鱼喝起粥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去铺那天下文教的路。
吃到一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摊在草席上。
那是流求的地图。
草棚角上的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映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李纲指尖顺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收服当地土人的心,该怎么从中原迁徙百姓过来开垦,该怎么设府、怎么立县、怎么把中原的礼乐教化一点点播撒到这座海岛上去。
风从草棚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咸的海味,吹得帛图边角微微卷起。
远处,海浪拍着滩涂,一声一声,像在说着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