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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正史重修（第1页）

庆功大典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京城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糖葫芦的甜香和百姓们压抑不住的笑谈声。朝堂之上，也渐渐归于往日的平静。瑞王伏法，突厥称臣，北境烽烟暂熄，就连国库，在五娃那套“贪官快乐税”和“钱眼丞相”的生财之道下，竟也呈现出一种久违的“充盈”假象。

皇帝年事已高，加之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与近年接连的惊悸，龙体时有欠安。他索性将大部分朝政委于太子，自己则躲进乾清宫，美其名曰“静养”，实则赏花、喂鸟、逗猫，偶尔，会传召那个刚满两岁、却已搅动风云的小孙女璇玑。

只是这“陪驾”，往往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投喂”与“制止”。璇玑把黑白分明的围棋子当成特制的“糖豆”，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老皇帝也不恼，就坐在对面，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偶尔伸手挡一下，也只是为了把那颗圆溜溜的“糖豆”从她手里抢救回来。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的身体，在萧靖昀耗尽心血的调理和那三味奇药的涤荡下，一日好似一日。纠缠了三十年的沉疴痼疾，终于在三剂药后彻底断了根。

这日，秋高气爽，东宫庭院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萧靖之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清冽、干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毫无阻碍地灌入肺腑。没有一丝滞涩，没有半点刺痛，胸腔内，只有久违的、畅快淋漓的呼吸感。他闭上眼，在那股清凉的气息中站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三十年来缺失的每一次深呼吸，都补回来。

五娃抱着璇玑，从回廊那头急匆匆地跑来，小家伙在他怀里颠簸，咯咯直笑。看到庭院中央站得笔直的大哥，五娃连忙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哥！二哥……二哥又在改史书了！”

萧靖之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看向气喘吁吁的五弟，神色淡淡：“改就改吧。”

“可是他改得太离谱了！”五娃一脸急吼吼，仿佛谁抢了他钱袋子里的银子，“你知道吗？他把瑞王造反的原因，写成了‘嫉妒妹妹的美貌’！妹妹当时才一岁！一岁啊大哥！”

萧靖之沉默了片刻，想起璇玑出生时的模样，又看看此刻正趴在五娃肩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的小丫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岁怎么了？一岁就很好看。”

五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嘴。璇玑确实生得好看，刚出生时虽皱巴巴像个老头，可越长越开，如今已是粉雕玉琢，眉眼间既有皇家的贵气，又有南宫家特有的灵动，谁见了都想捏一把那软乎乎的脸蛋。他憋了半天，换了个攻击点：“那太上皇的过敏呢？”他指的是还在潜邸时就备受关注的、先帝（当今太上皇）那着名的过敏体质，“他把太上皇的过敏写成‘战略伪装’，说先帝当年装病，是为了迷惑敌国！这这这……这是篡改历史！”

萧靖之看着五弟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忽然问道：“老五，你觉得，历史是什么？”

五娃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历史就是……发生过的事。”

“不对。”萧靖之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历史是‘记下来’的事。记的人不同，历史就不同。二哥记的，是他眼里的历史。你记的，是你算盘上的历史。父皇记的，是帝王心术里的历史。”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正把手指往嘴里塞的璇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璇玑以后记的，是璇玑眼里的历史。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把它写下来了。”

五娃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璇玑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对大哥二哥关于“历史观”的深奥辩论毫无兴趣。五娃沉默良久，最终抱着璇玑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我去找二哥，在他的《正史》里加一段——‘五皇子萧靖晟，护国有功，其商业头脑冠绝天下，为东宫挣了……很多很多钱。’”

文渊阁内，书香墨臭混杂。萧靖安独自坐在高大的书案之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稿纸，正奋笔疾书，笔走龙蛇。五娃推门进去，他头也没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二哥，你在写什么？”五娃凑过去，把璇玑放在书案旁的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正史。”萧靖安言简意赅，笔尖未停。

五娃伸长脖子一看，脸又绿了。那稿纸上赫然写着：“太上皇之过敏，非病也，乃战略伪装。先帝在位时，敌国屡次遣使窥探天颜，先帝遂以喷嚏流涕示弱，令敌以为大胤无人，遂生轻敌之心，一战胜之，奠定乾坤。”

五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篇稿纸撕了的冲动，问：“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太上皇看到这段，会怎么想？”

萧靖安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太上皇已经不看史书了。他说，‘史书是后人写的，朕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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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娃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稿纸旁边一幅摊开的插图上。那是一幅工笔重彩的人物图，画中人穿着女装，戴着珠花，面施粉黛，眉眼间却依稀能辨出萧靖之的轮廓。旁边用娟秀小楷标注着：“太子萧靖之，潜伏敌营，以惑敌军。”

五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幅图：“二哥，你确定要把这张图放进去？”

萧靖安看了一眼插图，淡淡道：“这是史实。太子殿下确曾以女装示人，确曾迷惑敌军。画师画得很好，神态抓得很准。”

五娃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被迫的”、“那是意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确实是史实，只是这画师把大哥画得太好看了一点，比真人还要明艳三分。他看着那幅图，竟不知该替大哥高兴，还是该替大哥感到一丝荒谬的悲哀。

就在这时，璇玑从椅子上爬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案边。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那幅插图。她看着画上那个穿着花裙子、戴着珠花的人，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奶声奶气的语调，清晰地喊了一声：“爹。”

五娃一愣：“你认得出来？”

璇玑用力点头，小手指了指插图上那个人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小手拍了拍那幅画：“爹好看！”

五娃彻底沉默了。他看着璇玑那双清澈见底、不掺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幅被美化过的“女装图”，最终，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账簿，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二哥修《正史》，新增内容：瑞王因嫉妒妹妹美貌造反（时公主年方一岁，然姿容已冠绝天下，瑞王见之自惭形秽遂生反心）；太上皇过敏系战略伪装（骗得敌国轻敌，一战胜之）；太子女装图标注‘潜伏敌营，惑乱敌军’。评价：离谱，但无法反驳。备注：璇玑妹妹一眼认出女装大哥，且评价‘爹好看’，建议将‘认爹能力’列入东宫核心武学典籍，与‘尿布投石车’并列。”

写完后，他合上账簿，抱起还在对着画上的“爹”傻乐的璇玑，转身就走。萧靖安重新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窗外的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照在稿纸上，恰好照亮那行“瑞王因嫉妒妹妹美貌而造反”的字迹。

萧靖安想了想，提笔，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时公主年方一岁，然其姿容已冠绝天下，瑞王见之，自惭形秽，遂生反心。”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那轮秋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不知道后世会如何看待他写的这本《正史》。也许有人会信，也许有人会笑掉大牙，也许有人会骂他篡改历史、混淆视听。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有些事，比所谓的“真相”更重要——比如，妹妹的牙印被写进了《正史》，比如，大哥的女装成了“潜伏敌营”的壮举，比如，那个被天下人当成疯子的废太子，在史书上，终于不再是寥寥几笔的“薨”，而有了属于自己的、哪怕是被“美化”过的篇章。

他起身，将写好的稿纸仔细收好，锁进书案深处的暗格里。然后，他走出文渊阁，站在廊下，看着远处东宫庭院的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璇玑清脆的笑声，咯咯咯，像一串银铃，在秋日的午后回荡。

萧靖安弯起唇角，低声自语：“历史是‘记下来’的人写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宫墙的轮廓，“那我写的，就是我的历史。”

当夜，皇后宫中，烛火温馨。

萧靖之靠在榻上，手里拿着萧靖安派人送来的《正史》抄本，一页页翻看。璇玑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画着胖猫的拨浪鼓，鼓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在柔和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萧靖之翻到“瑞王因嫉妒妹妹美貌而造反”那一页，沉默了很久。他又翻到“太上皇过敏系战略伪装”那一页，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翻到那幅插图——他自己穿着女装、戴着珠花的画像，旁边标注着“潜伏敌营”。他看着画上那张被美化得不像自己的脸，竟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老二，你真有才。”他低声说，不知是说那“战略伪装”，还是说那幅“女装图”。

他合上书，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眼中所有的疲惫与思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他轻轻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说：“璇玑，你二哥把你写进正史了。”

璇玑没醒，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把小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写你很好看。”萧靖之继续轻声说着，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好看得让瑞王嫉妒。”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满庭院。远处，更鼓声声，敲打着新的一天的序章。而那本被萧靖安悄悄重修的《正史》，就像一个刚刚埋下的伏笔，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掀起怎样的波澜，或是，归于平淡。

但至少此刻，在这温馨的烛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