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转身往回看,只管闷头走路,步子迈得越来越大,几乎小跑起来,等到墓园的时候他身上都出了汗。
陈春娟墓前,徐来也不管地上还是湿的,盘腿坐下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慢慢平缓自己运动后略微杂乱的呼吸。
“最近天气开始回暖了,但是早上跟晚上还是冷,我都有点感冒了。”
没多久,徐来聊天一样开始跟陈春娟说话。
他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还有各种生活琐事全都事无巨细地一件件讲,末了,徐来语气低了下去,说:“妈,我喜欢男的。你要是知道了,会生气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四周一片寂静。
徐来兀自笑了下,随即起身,用袖口擦去陈春娟墓上没干的雨水,“不过就算你生气也没什么用了。我这辈子大概都变不回去了。你要骂就来我梦里骂我吧,我绝对不还嘴。”
说完徐来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处隐蔽的林荫小径时,他停下脚步。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不多时,他身后响起轮子碾过木板铺设的人行道的声音。
徐来转过身,远远看着轮椅上的袁楚。
伤筋动骨一百天,袁楚当时伤得太重,直到现在腿上还打着石膏,右胳膊依旧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都这个样子了还跟踪我,你还真够敬业的。”徐来皮笑肉不笑地说。
袁楚病服外只披了件深色大衣,料峭春风吹动他的衣襟跟发梢,他握拳抵住唇边咳了声,病容苍白疲倦。
徐来忍不住皱起眉,问:“你就不能多穿件衣服啊?”
袁楚道:“我没事,不冷。”
“谁问你冷不冷了!”
徐来不想再搭理他,扭头继续走。
袁楚就坐在电动轮椅上跟在他身后大概五六米的距离,始终没有敢离他太近。
即将走出墓园的时候,徐来再一次隐隐听到身后传来咳嗽声。
他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转身大步朝袁楚走过去,“把你胳膊伸袖子里。”
袁楚听话的照做,把能动的左胳膊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徐来一言不发揪住袁楚衣领,从上往下把他披在肩膀上的大衣扣子一颗颗扣死。
最后一颗纽扣系好,徐来直起腰瞪袁楚:“你要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就连大衣也别披!这样冻死得更快!”
袁楚唇角勾起微弱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系好的纽扣,随后说:“我知道你下雨的时候总会想起陈春娟出事那天的事情,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之后我担心你的情况,就躲开护士偷偷从医院里跑出来,忘了多穿点,抱歉。”
徐来偏过脸:“你跟我道什么歉。还有,我的情况不需要你担心,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袁楚抬起头,视线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徐来的侧脸:“你刚才在阿姨面前说你喜欢男生,而且这辈子都会喜欢男生,是因为我吗?”
徐来咬了咬牙,反问:“如果不是你,我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顿了顿,徐来接着说:“我在人民广场被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你应该也在吧,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该离我远远的,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袁楚呼吸一滞,“徐来,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给你”
“我不需要!”徐来应急般大喊。
他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大,努力压制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扯上关系,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他声音越来越小,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从眼眶里往外流,徐来用力抹了把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控诉:“我本来是喜欢女生的,就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你赔我!”
“我赔。徐来,你要什么我都赔。”袁楚望着徐来的脸,搭在扶手上的双手遽然攥紧,嗓音干哑生涩,像是凭空被人掐紧了最脆弱的脖颈。
“之前是我太自私太武断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哪也不能去。以后我会把你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袁楚的声音染上几分哀伤:“徐来,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伤势未愈的病人,你也放过自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徐来脸上还挂着泪,他隔着模糊泪眼凝视轮椅上的袁楚,嘴巴跟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想跟袁楚重新开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都没办法回答自己。
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他们好像两座相隔很近却又永远无法相拥的雕像。
沉默在两人之间来回飘荡,
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久到徐来觉得身上御寒的衣物都已经被夜风吹透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欲言又止几番,最终还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