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嫔自是心知肚明。
这几日宫中人人自危,却无人胆敢擅自揣摩,直到今晨那道圣旨一出‐‐
想来任小仪应也是心中难耐,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急急请自己过来。
念及此,张嫔神色复杂地抚了抚袖口的花边,却是轻叹一声,&ldo;陛下这回……倒当真是果决得很。&rdo;
任小仪轻笑出声,&ldo;皇家骨血,哪里便容得下半分错漏。恐怕眼下那长乐宫,早已是人仰马翻了。&rdo;
见张嫔不说话,任小仪挑了眉梢,却是娇柔一笑:
&ldo;若换作姐姐,亲出的五公主流落在外十七年,而旁人,甚至还不知是谁的孩子,就这般替自己的亲生骨肉受尽尊荣。姐姐又该待如何?&rdo;
张嫔单是听着,细长的指尖便不自觉陷入手心,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脸色一白,已垂了眼睫,&ldo;自是彻骨之痛,钻心之恨。&rdo;
任小仪望着张嫔由晴转阴的模样,忽而意味深长一笑。
&ldo;说来,本宫还得恭喜姐姐一声才是。从前五公主和七公主两个在那人的威压下从来都不得安生,明明是公主之身,却不得不处处低头处世……何其委屈。如今倒也算是能真正的松口气了。&rdo;
张嫔被戳及心中痛楚,眼底的恨意更是汹涌而来,再也止不住。她攥紧手中的锦帕,已被汗意微微濡湿,低声道:&ldo;借妹妹吉言。&rdo;
张嫔又四下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几分身子,&ldo;只是……也不知那林翰林家的女儿,嘴巴是否严实?&rdo;
任小仪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口杯中清茶。
&ldo;姐姐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去。&rdo;
那双眼眸浸满了冷意,殷红的唇娇然一笑,&ldo;这会子林家正迎接那泼天富贵还来不及,焉有杞人忧天之理?&rdo;
又道,&ldo;再说那林丫头,我瞧着倒是看似一身风骨,实则满心天真。正所谓&lso;人皆有不忍人之心&rso;,她不过听了几句言语,便想救一个可怜人,彼时更是一连几日去那间药铺附近埋伏着……如此沉不住气,依姐姐看,又何尝便是值得我们费心费力之人?&rdo;
……
暮色渐沉。
最后一点天光终于沉进重重宫墙之后,整座废殿便彻底暗了下来。
破败的窗棂早已关不严实,风一阵接着一阵,卷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窗纸簌簌作响。
梁间不知栖了什么鸟雀,偶尔振翅而起,黑影在墙上一闪而过,愈发显得诡寂可怖。
姒宜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那件精致的宫装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更是沾满了污渍,此刻冷意正顺着那黏腻的布料渗入肌骨,又冷又重。连手指都早已冻得发木。
她情不自禁便打了个寒颤。
她栖身于此已有大半日的光景,白日倒还好,偶有几缕天光自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得满室灰尘浮动,她尚还能骗自己不过是同幼时的捉迷藏别无二致罢了。
这所宫殿位于皇城西北角,应是先帝某个宠妃生前的居所。据说那妃子后来失了神志,宫宴中便冲撞了圣驾,自此便被打入冷宫,还连累了母家……后来便传开这间宫殿闹鬼,才一直废弃至今。
幼时数她胆子最大,和妹妹们一起玩捉迷藏,便偷偷藏身于此。让彼时苦苦找不到她的安嬷嬷急得都掉眼泪。
……没曾想,如今物是人非。
她自己也到了无家可归、终日游荡的境地。
姒宜低下头,肚子早已饿得发疼。
她一连几日都未曾有心思用膳,如今更是,连像样的食物都吃不到了。
长久的娇生惯养,让她经受不起一丁点的挫磨。胃里早便饿得发空,偏偏又一阵阵地泛着恶心。
许是淋了太久的雨,额头也渐渐烫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起初,她甚至还想着,不过便是一死罢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更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便是这条性命,还给那温家又何妨。
可数个时辰枯坐在这里,她看着角落里的一只蚂蚁沿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却被雨水冲了下来。那蚂蚁不过停了片刻,便又继续爬着。
如此反复。
姒宜怔怔盯着那只蚂蚁看了许久,却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凭什么呢?
凭什么那些人一句话,便能左右她的生死?凭什么这十七年的光阴,一朝就成了一场再荒唐不过的笑话……
又凭什么,她本无辜,却偏偏要失去性命?
姒宜轻轻闭了闭眼睛。
既然如此,她偏要活着。不仅如此,她还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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