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没有回答。
她还在发抖,微湿的鬓发狼狈地贴在她的鬓角,眼眸里尽是未退的惊惧。
直到裴寂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不过是想说给他自己听罢了。
&ldo;你……爱上他了。&rdo;
姒宜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裴寂,看着眼前这个她几乎已经认不出的男子,一时间静默无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危急,他竟会不先关心着自己的安危,却满脑子都在想着这样无比可笑的念头?
情和爱……如此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念头……
她已是连活命都是侥幸,连顾全自身和腹中的孩子都颇为艰难的人,这样的处境,为何这些男人却如何都不能明白?
为何这些人,一个两个,统统都要她给一个答案?
姒宜摇了摇头,将眼里的泪意逼退。
疲乏至极,她眼下什么都不愿想了。
姒宜平复了呼吸,只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双眸定定地看着裴寂,神色却异常坚定。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开口。
&ldo;我谁都不爱。谁都不在乎。&rdo;
&ldo;如若可以,我只想保全这个还未问世的孩子。仅此而已。&rdo;
&ldo;裴寂,你可以帮我吗?&rdo;
裴寂没有应声。
从前的姒宜,满是骄矜的姒宜,此刻便活生生地重回到他眼前。却在半威胁半央求他保全这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的孩子……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单是想到那样衣冠禽兽之人是如何日夜霸着她的身子,如何用尽手段强入着她……裴寂眼中熊熊燃烧的炽焰便再难熄灭。
可他就是无可救药的爱着她。
从他再度恢复记忆起,又或许是从他那日潇潇雨中,姒宜慌张狼狈地朝自己跑来,可他彼时却迫于母亲的压力,选择了退缩。从那一刻,到之后的每一刹那,裴寂无不体会到了何为悔痛至极,何为赎罪的滋味。
那是他辜负了她,亲手推开了她。所以活该要承受如今比那时还要痛苦百倍千倍的惩罚。
良久,裴寂勉强地点了点头。
&ldo;孩子……自然是要留下的。皎皎,你只要在我身边,我会好生待它。&rdo;
这夜两人俨然都倦极了,再也没了吵架的力气。
姒宜喝了碗丫鬟端来的姜汤,很快便合衣而寝。她实在需要好好歇息。
裴寂却没有半点空档,他在床头坐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着姒宜的鬓发,便被侍从轻声唤了出去。
外面已是变天了。
除夕当夜,安阳侯举兵的消息,从四处传至上陵。
最初只是西部封地军营哗变,朝中派去办事的钦差多年安好无恙,如今忽然被扣。又有西面的山隘关口不过半日便已易手。紧接着,东路渡口封锁,南面粮仓失守,北地最为要紧,那些精装骑兵一路越过安阳侯的驻地,一路南下,直逼上陵。
四路领军的,皆是前些年跟着安阳侯征战沙场的旧部。
这些年岁月变迁,有人调防,有人升迁,还有人早已不在朝中做官听命。户部名册上,这些人分属各个边镇,如今一夜之间,却不约而用揭竿而起,奉起了同一道军令。
宫中准备甚久的除夕宴自然没有开成。
总管王稳精心督办的一道道佳肴人人无心享用,热了又放到冰凉。小太监们不敢擅动,只得轮番在案桌前守着。
廊下高高悬起的宫灯,虽还亮着,可风一过,细长的金穗便扫在朱红色的缠龙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响声。
崇华殿外,战战兢兢跪了一圈听候旨意的大臣。
安阳侯反了。
不仅如此,连他那个自小便浮浪不经,自请去了北地的儿子裴寂,也早已瞒过沿途关防,悄然折返上陵。
父子合力,这些年朝廷对长公主府的信赖,反倒成全了他们的熊熊野心。
那些不知从何时便一点一点渗透的兵力,如今联动在一处,倒将整个上陵如同囊中之物一般紧紧包裹其中。
皇帝连着咳嗽几声,连续缠绵病榻使得他的身子已然大不如从前。
双鬓斑白的皇帝拧着眉将那几封急报看完,到了只问了两句话。
&ldo;上陵军营里,还有多少是……裴家的人?&rdo;
殿中长久没有声息。
兵部的冯尚书伏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帝等了一会儿,被穿堂风一吹,又连连咳嗽几声。胡令德悄然遮住了已经被血色浸染的巾帕,和身后的小内侍配合,换了块干净的巾帕重新递了上来。
皇帝终于开口,问了第二句。
&ldo;太子他,什么时候回来?&rdo;
胡令德连忙低头。&ldo;启禀陛下,急召太子殿下回上陵的旨意,已经催了两道。&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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