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躬身摆好酒,赵顷诀示意他近前,不咸不淡道:“朕怎么做都是因为,朕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萧聿晟像觉得好笑,也真的低笑了一声:“进柴房与罪臣对饮,是您心中所想吗?”
赵顷诀挑着眉:“你笑什么?”
“想不到您还愿意会回到此等粗鄙之地,柴房与掖庭并无区别。”
“朕今日不太想让她哭,不动廷杖。”
赵顷诀突然开口,他从来不知道,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能让他做出一次次让步。
萧聿晟的话止在喉间,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酒。”
没理会萧聿晟不阴不阳的话,赵顷诀斜睨他一眼。萧聿晟脊背略俯,并不避讳他的目光,浓醇的酒液流淌,斟了七分满便拢袖垂立。
“坐。”
“罪臣惶恐。”
赵顷诀才不惯着:“那就跪。”
“是。”
赵顷诀朝他递去杯盏,萧聿晟双手接过,得了准许便豪饮而尽,其实他是喜饮酒的,半年不得满足,如今久旱逢甘霖,意犹未尽之余叹了一口气。
“陛下与罪臣许久不曾对饮。”
“的确不曾。”赵顷诀朝后靠,“日后也不会。”
往昔零星的画面追入脑海,萧聿晟淡笑:“陛下所言极是,怎么对饮呢?毕竟您不再是罪臣年少相识的那个五皇子,你我是君臣而非挚友。”
“离开刑架你不会说话了。”
萧聿晟一怔:“罪臣以为陛下将我放下来,会容许罪臣提一提往事。”
“不如提一提萧仲是怎样死的,他的死状有多么可怖,这些你都没见到罢?”
赵顷诀盯着萧聿晟的脸色,看他的脸色缓缓沉下来,须臾又恢复如常:“他曾拿你当亲子,不惜一切在先帝面前保下你的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逝者为大,请陛下全家父体面。”
“是啊,忠孝为先的宁德侯府,有朝一日因背叛满门伏诛。萧仲畏罪自杀,你的反应仅仅只有成王败寇?”
“罪臣说过很多次了。”萧聿晟平举右手,“陛下您赢了,罪臣是废人,一介废人能翻起什么浪花呢?唯一的执念不过是……”
赵顷诀移开目光。
“把你的执念收回去。”
萧聿晟道:“罪臣知错。”
赵顷诀不说话,萧聿晟开始依言饮酒,这样饮酒的方式很伤空胃,却毫无节制喝着,喝到神志逐渐恍惚。
“无论您信不信,无论是童梁旧案还是鸣匀城一战,侯府从未生过二心,扶持赵屹坤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家父既知晓您受过的罪,既唤您一声尚栩。”
“不,朕不信。”
赵顷诀漠然道:“萧聿晟,醉后吐真言,你没这么容易醉。”
萧聿晟将酒壶置地,深深跪伏下去。
“是罪臣想来遗憾。”
赵顷诀不接话:“雁如芜过不了几日,便要归返丹国,而求朕无果,离去得这般匆忙,其中有没有雁南尧的手笔?争位不在朝夕,而在于深谋远虑,谁棋差一招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您的毒解了吗?”
赵顷诀似笑非笑看着他。
萧聿晟沉默不语,末了,才道:“陛下说了这么多,并赏赐罪臣一壶酒,是想审问什么?”
“您不妨直言。”
赵顷诀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壶,缓缓浇在曾皮开肉绽的背上。
“萧聿晟,你很遗憾,朕何尝不遗憾呢?”
赵顷诀闭了闭眼,幽幽开口:“支撑朕在丹国活下去的仇恨太多,就该在童梁旧案之后,立刻将你们千刀万剐。”
“在你紧闭的城门背后,无数本可以活下去的将士牺牲。你究竟是为了护着城中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设局让朕落入丹国手里?”
萧聿晟辗转在酒下,从跪伏变为端跪,稍稍拢起眉头。
“那一战要庇护……”
赵顷诀猛地掷去酒壶:“那一战,朕派你传过急报,为何不照做?”
萧聿晟咬紧了牙关,赵顷诀冷眼相对,酒壶砸在肩头,他的眸里尽是坦荡。
“您认定罪臣叛变,时隔五年再对峙,是为死去的将士不甘,还是为失去的军功不甘?”
赵顷诀凝视了他许久,蓦然就笑出声。他是在笑的,却不知不觉敛起笑意,不禁讥讽几句。
“你继续做你的清白人臣,在她面前做,最好做到你死为止。”
萧聿晟的额头重新覆在地面,直至眼前人径直远去,抬起的额头也蒙了一层灰。
他轻松找回力气,漫不经心擦去那层灰。仿佛变了个人,暴力撕开那张温润的皮相,低声念着“卫潋”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