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喝了口茶,冯鹃娓娓讲述萧聿晟和卫潋是怎样依偎过冬。
“萧郎右肩有旧疾,初来祁州难适应酷寒,给潋娘子心疼坏了。跑到我屋里头,让我教她怎么煮汤添暖,又顶着风跑到张郎中那,讨教怎么推按敷伤。也是这样的天罢,潋娘子跑得太急,刚出门便栽跟头,我把她扶起来她还很开心,说是萧郎的右肩不疼了,在雪里蹦了蹦。”
“然后你猜怎么着,没过一会儿,萧郎冒着雪来寻她,上镇买了她最喜爱的糕点,二话不说把她背回家。后来潋娘子迷上写传奇,萧郎领着村中孩子认字,我常来枇杷居,有时会看到他们并肩在树底下坐着……你瞧,就是那棵枇杷树,萧郎说什么也要陪着,潋娘子会悄悄给他盖毯子。”
冯鹃不禁感慨:“祁州是冷,得良人相伴倒也不冷。”
赵顷诀面上带着笑,险些以为自己在听一段枇杷居士新写的旷世佳话,心口疯狂抽痛,怕是将脏腑掏干净也不得休。
那个冬,他在做什么呢?
他躺在掖庭的墙角、寝殿的笼子,孤独地感受魂魄随着大雪死去。冰天雪地里他能抓住的仅有一件嫁衣,靠着胸膛的刺伤活过来。他恨过他痛不死的身躯,也恨过每日睁眼看见的太阳。
赵顷诀不阴不阳道:“呵,良人相伴。”
卫潋翻看着物件,部分手稿保存得很好,这都是她的心血,她小心翼翼叠起来,时不时与张秋临笑谈,冯同便好奇地托着下巴看他们。
卫潋刮刮他的鼻尖:“想不想我呀?我下回还给你做糖吃。”
张秋临摇摇头:“哎,会生蛀牙的。”
“那我吃罢。”
“哎……你你你也不许多吃。”
赵顷诀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卫潋这一面,他看张秋临也碍眼万分。他始终记的卫潋交代过他的每句话,他不配在她面前动怒,由妒火滋养出的举动却不受控。
张秋临专程取了壶酒,赵顷诀没握稳,酒水浇在张秋临手臂上。冯同吃着糕点走过来,赵顷诀不慎拔出剑,冯同慌得摔在地上。冯鹃好心好意劝赵顷诀吃些肉,他也丝毫不领情,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弄得冯鹃下不来台。
张秋临临走前,赵顷诀不慎踩断他的竹杖。
待枇杷居重归于静,赵顷诀才慢悠悠绕到卫潋背后,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嗅着颈侧的淡香。
“阿潋,你说要是有人去而复返,会不会指责你我有违伦常。你背弃你的好郎君,同表兄厮混在一处。但他们都不知道,你我才是要拜天地的夫妻。”赵顷诀捏着她的下巴。
卫潋声气明显冷下来:“松手。”
赵顷诀还是松了手。
卫潋回头注视着他:“你应好的,没生气。”
“是没有生气。”
“我暗地里提醒过你几回,你却当没看见。”
“下回想提醒,不妨开口唤我。”
卫潋一字一顿:“陛下今日不该那么做。”
赵顷诀反问:“朕不该怎么做?”
好半晌,卫潋冷冷一笑。
“是,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民女自然没资格置喙。”卫潋不想同他争执,自顾自去院外散心。
藤椅积了薄雪,卫潋站在枇杷树下,望着一朵朵白花出神。她不满赵顷诀的傲慢,但他刻在骨子里的尊卑不可能因她更改,强求他心平气和吃顿饭难如登天。
念着他率军劳累,每盘菜的口味都是特意按他喜好来的,本想让他多吃两口,这样心情总会好些,不出意外到最后又被辜负了。
想到冯鹃和张秋临走时难堪的表情,她也很难给赵顷诀好脸色。
肩上披来一条薄毯。
卫潋侧目,赵顷诀试探道:“天冷。”
卫潋毫不犹豫拂开,不耐地离远两步。赵顷诀不依不饶,再次将薄毯盖在她肩头,生怕她受完风会生病。卫潋受够他自以为是的体贴,一把将薄毯塞进他怀中。
“你果真被说动了。”赵顷诀忽地出声,语气酸得要命。
卫潋困惑:“说动什么?”
赵顷诀拎起薄毯,嘲弄道:“触景生情,你想同他成亲,悔得要死要活吧。”
卫潋额角直跳:“也不悔,不过我即便不同他成亲,也不会同你成亲的。”
赵顷诀固执地将薄毯盖在卫潋肩头。
他记得冯鹃提到,卫潋也会为萧聿晟悄悄盖毯子,她应当喜欢被这样对待,他似懂非懂这算不算好,分明没伤害任何人,怎么依旧遭来她厌弃的眼神。
赵顷诀涩声解释:“我怕你受凉,是好意。”
卫潋没抓稳薄毯,意外掉到脚下。刚想捡起来,赵顷诀的双目逼近,她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最喜欢辜负旁人的好意吗?”
赵顷诀感到脑中的弦在崩裂,他竭力掐着指骨,扯不开的嘴角生疼:“所以呢?”
卫潋硬生生被他逼出委屈,越细想越难受,微哽着声音回道:“所以你不要怪我辜负你的好,你永远那么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