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尧怒不可遏,死死拧着卫潋的下巴,那处细皮被掐得发乌,他吼道:“你如何知道他不会来!”
卫潋看向城墙,压了朵乌沉沉的大云。
“我就是知道。”
他自尊比天高,比山穷,怎么轻易会渡人。
高墙上鸟影混沌,天地皆是朦胧一片。城门正值交班,丹国领军扬声喝了几句,守城的军士乍一看还得了,忙将田赫请出来。田赫隔墙眺望,一把剑架在女人的脖子上,柔柳之姿在沙尘里偏不肯败。
“去问问。”田赫额角突跳,“陛下几时回城?”
张副将摇摇头:“接到消息了,但日夜兼程也没有那么快。不过你说……丹国人挟持她做什么。”
“在赌我们救不救。”
“能救则救。”
田赫蹙眉:“凭我们救得回她吗?”
“攻城不变,直接杀进去便是。”
“你如何能确保,她全须全尾回来。阵前不久传的捷报,追击必胜,你如何笃定在此局势,陛下非保她的命不可。”
于是张副将不吭声了。
田赫沉吟:“雁南尧诡计多端,殊死一搏,未尝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先稳住军心,不必受其干扰。”
没如预想中等来退兵的喜报,雁南尧震怒,焦灼如焚地踱步,命令卫潋顶着狂沙立在城墙下。卫潋抿着滴水未沾的唇,神思逐渐恍惚。萧聿晟从侍立的人中寻到雁南尧,劈手拦下他欲抽向卫潋的重鞭,面无表情将重鞭甩在一边。
“当我面动刑?”
雁南尧横眉:“我动不得这个女人?你心疼?”
“让她歇着。”
卫潋眼珠微动,腿脚撑得太久了,身子也早就摇摇欲坠。萧聿晟看出她的窘迫,俯身抬起她酸软的腿,慢慢将她扶进内室。
萧聿晟道:“明日服个软,能少吃些苦头。”
卫潋蹙着眉,累到极致没力气说话。萧聿晟想用茶水润润她的喉咙,她腿肚一痉挛,很快躲开他喂过来的茶水,抱着双臂沉默。
萧聿晟将茶水放进她手中:“自己喝,别硬撑着。”
卫潋终于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千万句质问化为冷淡的眼神。萧聿晟不解地看着她,仿佛她应该高兴才对,最终她将茶水饮尽,固执地别开脸庞。
“我不懂。”
萧聿晟等了很久,等来这一句话。
卫潋哽咽道:“我不懂。”
萧聿晟用不那么寡淡的语气问:“不懂什么?”
“是你教过我的,天理人伦,家国大义。可是你在做什么呢,你想夺位便要通敌叛国吗?你可以有野心有抱负,可你怎能……你分明知道此举该遭天谴,都是那年你亲自教给我的呀。”
如梦如梭的时光从眼前晃过,卫潋心如刀绞,她不自觉地捂住脸,却咬着牙不愿流泪。
“不是通敌叛国,我与雁南尧互利合作。”
“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卫潋看着他,抬高的声量还是没能盖住哭腔,“那些以你为傲、那些视你为救世神明的百姓呢?”
“走上这条路,总要有取舍,这是我如今的道。我再教给你,你能不能明白?”
“我不明白。”卫潋抓着头发,“我永远不明白,我不会忘记你教给我的东西,是你把那些东西忘记了。”
萧聿晟的温言如昨,但今昔非比,他无法重塑已经成形的筋骨,哪怕是他也不行。
萧聿晟哑了喉咙:“我同你说过,人要朝前看,我们往后重新开始。”
卫潋惨笑:“重新开始……我就是信了你。”
“不要,我不会同你重新开始,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万人唾弃的不归路,你降吧。”
“阿潋,你劝我降。”萧聿晟深深凝视着她,“你明知我的家仇血恨啊。”
“当年的恩怨,他都告诉我了。”
萧聿晟挤出一句:“是吗?”
卫潋与他对视。
“至少他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恶事。”
萧聿晟面目一瞬扭曲:“所以你来为他劝降,才短短一年而已,你爱上了赵顷诀?情谊竟有这般深厚?”
他在醉欢轩亲眼目睹过卫潋与赵顷诀对峙,那样鲜活浓烈的爱恨,五年来从未在她身上见过。
“你不该高兴吗?”
萧聿晟一怔,低道:“高兴什么?”
卫潋移开视线:“公子利用我的目的达成了罢,无论在皇宫、两州还是陉平关,你赌他会因为我一人网开一面。但你利用过一回,没办法再用一回,他绝对不会同意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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