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很快取来了祝宁所要的清水与手锯,在祝宁的示意下,他从段依探出的十二根楠木上分别取下小木块投入清水中,众人的目光全都汇集于水面。
按照前人总结得出的经验,合规风干两年的良木,密度均匀,会在水中半浮半沉,稳稳居中,可这些木块儿入水后,不一会儿就开始下沉,最终只有约四分之一的高度露在水面。
段依适时出声道:“这些木料的含水超标,是新伐木料仓促晾晒,只表层干透,内里仍是潮湿的。”
“大人此前并没有提前告知草民必须运送风干满两年的木料这一规矩,因此难免有几根不满两年的新木……且近日有雨,空气潮湿,木料表皮被渗透些许亦是情有可原!大人若仅凭几块木屑就断定整根大料就此作废,未免太过武断!”许福昌咬牙辩解道。
祝宁抬手冷静道:“是否武断,挑选几根木料剖开便知。”
她朝吩咐工匠道:“沿段大人所说的发出空响的位置,横向锯断至少三寸,将其逐层剖开来一探究竟。”
工匠不敢怠慢,手执锯子,躬身动工。
粗粝的锯木声响起,细碎的木屑簌簌洒落一地。起初,外表的木纹尚且正常,但待锯齿深入木芯,木料的颜色骤然异变——外表青黄完好的楠木之中,是颜色逐渐变黑的腐木,木屑也变得潮湿松软,还夹杂着细碎的虫蛀粉末。
这下,不仅吴桂全脸色大变,就连许福昌也满脸惊愕,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偏偏一旁的孔盘幽幽开口,语气揶揄道:“我竟不知这洛阳城的空气竟已潮湿到这种地步了,能在短短几日内就让木料通体腐坏。”
“这……这这不可能!”许福昌喃喃道。
祝宁没管他作何反应,只让工匠又随机抽了几根木料锯开,却见这些木料的内里或多或少都已朽坏,只是严重程度不一而已。
“吴大人,”祝宁撩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吴桂全,质问道,“这便是你说的‘只观外形品相便可定优劣’,这便是你说的‘实属常态’?若不是我坚持己见要重新核验,这样的料子便入了崇明寺,后续出现质量问题又当如何?!”
吴桂全脸上的淡定从容早就荡然无存,他脸色煞白,转头朝许福昌怒斥道:“好你个许福昌!工部对你如此信任,你竟敢以这等劣品来蒙混过关!我看你是往后都不想再接工部的活儿了是不是!”
骂完许福昌,他立马转头对祝宁低声下气道:“祝主事,此事是我失职,我……”
“吴大人!”祝宁抬手制止他,淡然道,“你是否失职,实在轮不到我来评判,只是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给裴尚书,让他做决断。”
那头的许福昌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草民实在不知情啊!是上游木商欺瞒,草民亦是受害者啊!给草民一千个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欺瞒官府啊!”
祝宁冷眼俯瞰跪地的掌柜,层层逼问道:“你不知情?呵,方才许掌柜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这些木料运送前都经你一手查验,怎的现在又成了不知情的受害者了?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许福昌瘫坐在地,心知不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都犯了欺瞒之罪,他无力地闭上眼,不再言语。内心唯有期盼着传话之人已将话带到,期盼着背后那人能帮他走出这困境。
“如何处罚,待我回工部向裴尚书禀报后再定,许掌柜的这批木料,便请拉回罢。”祝宁淡然道,“孔大人,可将一切如实记下了?”
孔盘应声道:“都记下了。”
“那便继续验收后面的青砖罢。”祝宁摆摆手,看向吴桂全,皮笑肉不笑道,“吴大人,青砖的验收可还要按照你的方法来?”
吴桂全张了张嘴,声音阻塞:“自是依祝主事。”
他低头垂眼,深知一切都已无力挽回。这项差事,算是被彻底搞砸了,而他还将面临被降职或革职的危机。
再抬头时,祝宁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盯着那道清丽的背影,心有不甘的同时也咒怨着——等着罢,你动了朝中之人的利益,迟早会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走在前方的祝宁感受到了来自背后如刺如芒的目光,她勾了勾嘴角,并不与之计较。
等候多时的石窑坊掌柜连忙迎上前来,拱手行礼道:“草民邱雨向诸位大人问好。”
他方才在此目睹了木料被查的全过程,里衣已被汗水湿透,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恭谨道:“这批青砖皆采用西山优质青石原石制成,经三伏烈火整窑烧制,件件良品,绝无半点残次,历年供料从未出过差错!还请大人放心!”
祝宁与之对视,嘴边带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她叹道:“是么?方才提供木料的那位许掌柜也是这般说辞呢……你这青砖质量如何,一验便知。”
话音落地,孔盘照例宣读了有关青砖的硬性验收规制。随后,祝宁手持量尺,从顶层、中层、底层、边角垛各层抽料,每一层都随机选取十余块方砖,逐一对其长宽厚度精准丈量,孔盘则同步登记数据。
很快,两人便发现端倪:抽出的青砖里,多数砖料只堪堪达标,却有近三成砖料厚度不足、长宽微缩,误差逼近上限。
祝宁与孔盘对视一眼,旋即示意段依继续敲砖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