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慌又烫,想来是暖自涌泉起,欲作燎原势。
沈司旸坐在另一端的罗汉榻上,正吸着烟。
他吸得急,火星子亮了好大一瞬。
待他抽完烟,凝湘问他,&ldo;……沈家房下多,人口也不少,你……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其他的小侄女?&rdo;
沈司旸回答:&ldo;没。&rdo;
&ldo;那别的女孩子呢?&rdo;
&ldo;也没。&rdo;他又敲出根烟,&ldo;你是唯一的那个。&rdo;
天蒙蒙亮,书房里已忙作一团。
青瓷茶盏碎了一地,小厮们低头洒扫,丫头们在碧纱橱隔起的里间叠被铺床。
刚才端来的茶是茉莉香片,沈司旸饮得急,舌尖猝然一烫。
怎么又是茉莉?
昨夜无眠,倚枕卧读古人香谱,见茉莉花油又称&ldo;罗衾夜夜香&rdo;,恰似今晚自己指尖沾的那一缕,应是她的。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正挨到将明未明时混沌欲睡,却又不得不起,今儿北平商会有例会要赴。
凝湘挑棉门帘入来时,正听到沈司旸在大骂陆黛君,说她被男狐狸精勾了魂,连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想到昨夜,涤足后两人默坐,凝湘是想走的,借口在心里寻下百千个,可偏趿鞋的鞋底像被人打了胶似的,半步也挪不开。
正觉无措,幸得祥叔送了晚报来。
晚报上有凝湘一直追读的小说连载,此篇小说由陆黛君执笔,去岁冬月刊载于《平津晚报》。
昨日连载之章回,写到男女主角欲表明心迹,窗户纸将破不破时偏生煞尾,章末多出一则启事:&ldo;鄙人因婚事羁身,自下周起《香屑尘缘》暂停连载,待蜜月后再行续笔。厚爱之谊,铭感不忘,谨此告罪!&rdo;
&ldo;少爷,您消消火吧,大早上的骂陆先生,人家正在南下的火车包厢里,又听不见的!&rdo;逢喜手上正拿着从陆记裁缝铺取来的长衫预为沈司旸套上,岂料,套好正准备扣上领口扣子时,沈司旸&ldo;哎哟!&rdo;了一声。
拽来一看,长衫衣领子上正存了根两寸来长的缝衣针。
逢喜往沈司旸的脖颈处摸了摸,松手,指尖沾血,逢喜骂道:&ldo;这衣裳到底是哪个短命鬼做的!怎么针还没收干净?&rdo;
沈司旸气得将长衫脱了丢到地上,只又把枪口对向了陆黛君,&ldo;这个陆黛君,一天到晚心里就只有她男狐狸精似的蠢丈夫!&rdo;
&ldo;裁缝铺裁缝铺她不经营,文章文章她辍笔!&rdo;
&ldo;改明儿她在上海受了气,吃了婚姻的苦头,可别又巴巴的跑回北平要我这个师哥来为她主持公道!&rdo;
凝湘唤逢喜去拿创药,她蹲下捡起长衫,里里外外复又检查了一遍,问,&ldo;十九叔,怎么今儿去开会还要穿长衫的?&rdo;
沈司旸冷笑一下,&ldo;我那位好二叔一上任就要&lso;衣冠正,而后商事兴&rso;。&rdo;
&ldo;婢学夫人!他是想学老皇历上的那些复辟戏码,先拿行头做起,再好立威。&rdo;
&ldo;十九叔,您统共也没几件长衫,现买也来不及,这衣裳我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没藏针纳线了,我来帮您穿吧。&rdo;
&ldo;好。&rdo;
他这一声&ldo;好&rdo;声色清明,沉水浸香,像多沾了丝暖炭上的温,又往鸦青天色中借了一抹润。
似刚才那般无名火是旁人发的全与他不相干。
沈司旸大剌剌的往凝湘跟前一站,长臂一展,只待凝湘帮他穿衣裳。
衣裳穿好,镜子前的沈司旸还是锁了锁眉头,他又来骂陆黛君,&ldo;这个陆黛君,如此糊弄我,说好了要陆记最好的师傅来给我做衣裳,偏说大话的拿学徒来糊弄人。&rdo;
&ldo;怎么腰能肥成这个样子?&rdo;
他又上手来解扣子脱衣裳,只对凝湘说,&ldo;折扇一开,我能去扮奸臣阮大铖了。&rdo;
凝湘扑哧一笑,大早上的王府家主发火也不好劝收,她便说,&ldo;十九叔,我来改吧。&rdo;
又转身叫顺喜,让她去西厢把她的针线取来。
凝湘只把赭色长衫翻出里子来,腰处折两折,再拿针线一针一针地缭上。
缝好之后,沈司旸再试,衣身相合,分寸不移。
凝湘蹲下为他一粒粒地往上系扣子,只说,&ldo;这些手艺,都是我五阿妈教的,我跟在她后面学了些改衣裳的皮毛。&rdo;
&ldo;若家里有台缝纫机,我还能缝得再好些。&rdo;
外头天色向明,化开鸦青,祥叔入来,说车子预备停当了。
沈司旸戴上礼帽,准备出门,凝湘问,&ldo;十九叔,您不吃早饭吗?&rdo;
沈司旸说,&ldo;去商会吃,那边有餐叙。&rdo;
又嘱咐凝湘,&ldo;我可能今日归家归得晚,要晚上没按时回来你就和随江先吃,不必等我。&rdo;
&ldo;唉。&rdo;
沈司旸是在夜里八点归的家。
入了书房,凝湘正坐在罗汉榻上玩美人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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