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深处的风总裹着晒了一整天的青瓦热气,慢悠悠蹭过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三两把狗尾草。
拐过第三个挂着旧竹帘的转角时,总能最先撞上林青柠家小院里那几株茉莉的香。
那几株茉莉是她去年刚租下这间小院开酱坊的时候亲手栽下的,带着从花市挑回来时根部裹着的湿润泥团。
连枝叶上沾的晨露都没敢多抖落,就被她小心翼翼埋在了店门侧边的花台里。
从春末等到盛夏,茉莉的枝桠抽了一轮又一轮嫩绿色的新条,巴掌大的椭圆叶片铺得满枝都是。
这段日子哪怕店里的订单堆得老高,熬酱熬到后半夜才能收拾完灶台,第二天她也绝对不会忘了拧开灶边那只攒了小半盆淘米水的搪瓷盆,踮着脚给每株茉莉的根须都细细浇上小半瓢。
淘米水是前一天煮米饭特意留下来的,攒在盆里静置了大半天,温度刚好温温的不凉根。
浇下去的瞬间,连花台里松松软软的腐殖土都能冒出点淡淡的米香。
此刻正是傍晚六点多,盛夏的日头刚往西边的楼群后面沉下去小半边,积攒了一整天的花骨朵像是掐着点似的。
在裹着老巷烟火气的微风里悄悄绽开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嫩得像浸了牛奶的薄纱,软乎乎的香气顺着风势漫开。
先蹭过店门口挂着的蓝布门帘,再钻进半开的窗棂,连摆在柜台上的玻璃糖罐边上,都沾了点甜丝丝的茉莉香。
紧接着巷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竹篮晃荡的“吱呀”轻响,竹篮的藤条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亮,挎篮子的布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浅浅凹痕,节奏稳得像巷口老钟的摆锤。
常来送鲜莲子的阿婆挎着那只盖着藏青土布的竹篮,蓝布边角上还补着两块洗得白的细麻布补丁。
她挎着篮子的手臂上套着洗得白的蓝布袖套,脚步慢悠悠却半点不晃,稳稳当当晃到她的店门口,像往常那样不用敲门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阿婆没急着把篮子往柜台上放,先伸手把盖在竹篮上的蓝布往边上一掀,露出里面一层层铺着新鲜荷叶的竹篮底。
饱满圆实的鲜莲子还沾着清晨荷塘里带出来的透亮露水,莲壳上的青绿色还嫩得鲜亮,连缝隙里都藏着点荷塘深处的清香气。
阿婆像是早就知道这几天店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却半句刻意安慰的软话都没多说。
粗糙的带着荷塘泥香的手掌直接往她手心里塞了个刚剥好的莲心,嫩绿色的莲心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
清苦的香气先漫进了鼻腔里,阿婆才冲着她挤了挤眼角的皱纹,挎着空了小半的竹篮转身就走。
连往常要聊的家长里短都没多提一句,却比任何大段的安慰话都让人踏实。
没过多久,铺子里的挂钟刚敲过七下,几个相熟了五六年的老顾客趁着巷口路过的行人不注意,弓着腰偷偷从后院那道半掩着的小后门溜了进来。
为的张阿姨手里攥着个玻璃罐子,后面跟着的李叔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油纸包。
几个人轻手轻脚摸到后厨的灶台边,把自家刚在坛子里腌好的脆生生的糖蒜往凉冰冰的灶台上一放。
糖蒜的坛子刚开封,酸甜的蒜香顺着罐口飘出来,几个人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神亮堂堂的,像揣着两小簇暖融融的烛火。
为的张阿姨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指尖还沾着刚从家里菜地里摘青菜蹭到的绿印子,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我们都信你家酱的味道,那些外头乱传的脏鬼话,我们半个字都没信。”
后头跟着的李叔也跟着点头,手里还递过来半袋自家刚晒好的金皇菊:“我们吃了你家三年的酱,味道从来没变过,谁在背后乱嚼舌根,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这几句听起来轻飘飘没什么分量,落进心里却沉甸甸暖融融的话,像一股温温的带着茉莉香的热流顺着血管往头顶涌。
瞬间就把她这两三天憋在心里的那点慌乱、委屈和茫然全冲散了。
前几天那些不知来源的闲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老巷里转,有人说她家的山楂酱里掺了大量工业果胶。
有人说用的都是放了大半年的冻山楂,甚至还有人造谣说后厨的卫生一塌糊涂。
她连着两晚躺在后院的竹凉席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都没睡着,手指反复摸着茉莉盆栽的花盆边缘,连淘米水都差点忘了浇。
可此刻被这股热流一裹,她一下子就稳稳当当定了心神,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全散了。
林青柠没急着打开电脑打印红底白字的醒目声明贴在店门口的墙上。
也没想过要拿着存了好几年的食品检测报告去跟那些乱传闲话的同行对骂。
更没气冲冲地堵着人家的店门去理论掰扯。
反倒转身走到后院的廊子底下,搬出来那张用了十几年、被无数个搬酱罐的手臂蹭得边角都圆润光滑的长条木桌。
桌面是用老槐树的砧板做的,木纹里都浸着这些年熬酱溅上去的酸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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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木桌摆在店门口那片从早到晚都晒得到太阳的空地上,又转身进后厨支起四口擦得亮锃锃的加厚不锈钢锅。
锅沿上连半点往年残留的焦痕都找不到,连桌脚挨着青石板的缝隙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桌面上连一点细碎的灰尘都看不见。
紧接着她掀开停在小院门口的小面包车后盖,把当天清晨天还没亮,凌晨三点多就自己开着车往三十里外的山脚下果农家赶。
亲手挑回来的整筐新鲜红山楂“哗啦”一下全倒在光溜溜的木桌面上,圆滚滚的山楂在阳光下滚得满桌都是。
颗颗果子表皮都泛着透亮的深红色光泽,皮上还沾着山风留下来的细细的灰白色小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