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那根竹箫正在往下滑,因为他握着它的手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坚定了。
顷刻间,四面的景色变了。
办公室腐败的木墙板在某个黄五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开始悄悄地化为虚影,取而代之的是在梦中见过的墨影竹林。
他还在做,那个从来都没有结束过的、与无数只墨色怪物的噩梦。
那些墨色的存在从竹影深处浮现,数量多得数不清。
—它们没有面孔,没有可以被辨认轮廓,只是无数道用人形的黑暗紧紧贴在他的身后与两侧。
它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入他的耳道,与身后那只伪装成刻刀的怪物的声音合而为一。
“黄家的第四个儿子。”
“偏偏是个修行者,是个侠客。那些人类看见他们,恨不得他们全家都死绝了才好。”
“可你救不了他们。”
“你没能在你二哥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去跟家里人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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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能教好你的四哥,只教会了他如何在你这蠢弟弟面前装得乖一点。
你甚至没能保护好那个恨你入骨的白狼,你让他独自上路了,明明你早就看出他有心结,却被他的态度吓得不敢多问一句。
把满口仁义挂在嘴边,却连一个询问都吝于施舍。”
“看看吧。”
那只伪装成刻刀的怪物在黄五的视野深处开口,它的身影在这无边无际的墨色竹林中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暗,逐渐不再是一只白狼的形状,而是某种从黄五最深的愧疚中汲取养料而成长出来的、巨大的、漆黑的、长着爪与牙的狼形噩梦。
它立在竹林的尽头,大得遮天蔽日,大得黄五必须将头颅仰起到极限才能看到它的下颌轮廓。
它的双眼中燃烧着两团墨绿色的火焰,那不是属于刻刀的眼神。
那是属于黄五自己的。
是他日复一日对着湖面审视自己的时候,从湖底最深处倒映上来的那双眼睛。
是每一个他认为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瞬间所凝聚成的、来自他对自身的无休止的审判。
“你还活着干什么?”
那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狼低下头,将那双燃烧着的眼睛压到距他不足一步的距离:“你能救下谁?你能改变什么?
你做的每一件事——到最后,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黄五站在原地,仰着脸,望着那只他自己逼问着自己的巨兽。
他的竹箫掉在了地上。
“黄五——!”
一声尖锐的叫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那些墨色怪物的层层围堵,像一块被用力砸进水面的石头般粗暴地击穿了整片竹林的宁静:“你还在想什么呢!他快要攻过来了!”
那是七十七的声音,可现在,他的呼唤只像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淹没在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中。
黄五的双腿没有动,连一寸都挪移不了。
而刻刀模样的怪物,此刻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黄五!醒醒!”
“砰——!”
就在濒临绝境之时,七十七看到了数根骨刺从窗外窜入房间,精准地略过了黄五,直直刺入了假刻刀的右肩与左侧腹贯穿而入,将它牢牢钉在了墙体上。
“轰——!”墙体崩塌的巨响将整片竹林震成了漫天碎片。
幻境在骨骼插入目标身体的那一瞬被砸了个粉碎,清醒过来的黄五跌坐在积满灰尘的现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连竹箫都几乎无法抓握。
而当怪物从骨刺中挣脱出来之时,它的目光在那里逡巡了一圈。
刚刚还在场的黄五、七十七与刻刀三兽,此刻已经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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