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将草药放入粗陶碗中,用一根木棍细细捣碎,然后兑上少许清水,端到老人面前。
“大娘,喝了这碗汤药,能退些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碗,双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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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大恩……老身无以为报……”
“快喝吧,莫要说话,省些气力。”
年轻人轻轻扶住老妇人的手,帮助她将那碗浑浊的汤药喝下。
然后他从自己旁边布袋中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那其实只是一块掺杂了麸皮的粗饼——掰下一小块,塞进老妇人手中。
“路上嚼着,能撑些时候。”
老妇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那块粗饼,如同攥着最后的生机。
年轻人没有停歇,立刻转向下一个病人。
那是一个躺在门板上的中年汉子,右腿肿得老高,皮肤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显然是被毒蛇咬伤,又延误了医治。
年轻人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开那肿胀的伤口。
黑紫色的脓血涌了出来,散出一股恶臭。
年轻人面不改色,俯下身,用嘴对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出,吐在一旁的尘土中。
他的嘴唇很快也染上了一层紫黑色,但他只是用清水漱了漱口,便继续为伤者敷药包扎。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笨拙。
包扎伤口的布条打得歪歪扭扭,捣药时力道忽大忽小,诊脉时偶尔还要皱眉思索良久。
他的医术显然只是略通皮毛,远远谈不上精湛。
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自内心的郑重,仿佛眼前这些卑贱如泥的逃难者,是值得他用尽全力去救治的珍宝。
草棚外,逃难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捧着烧的孩子,有人扶着咳血的老人,有人自己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年轻人没有驱赶任何人,他只是不停地忙碌着。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着眉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便继续低头诊治。
粗布麻衣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很快被燥热的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李乘风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修为,甚至连习武之人的气血充盈都谈不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但不知为何,李乘风却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气”——那不是灵气,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又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气”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缓缓散出来,与周围百姓的绝望、痛苦、期盼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肉眼看不见、却让李乘风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势”。
这方天地的规则似乎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这个年轻人心中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李乘风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若有所思。
他见过太多修仙者,见过太多为了长生而不择手段的修士,见过太多视凡人如草芥的高高在上者。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在烈日下为逃难百姓吸出毒血、分出自己的干粮、用蹩脚的医术尽力救治每一个病人的年轻人,却让李乘风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东西。
那是心怀天下苍生的悲悯。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李乘风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年轻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温和的笑容,朝李乘风点了点头,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为面前的伤者包扎伤口。
李乘风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枯槐树下忙碌的年轻身影,看着那些围绕在草棚周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逃难百姓,又抬头望了望灰黄色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朝廷的横征暴敛,从未因大旱而停止。
相反,越是灾年,那些穿着官服的豺狼越是贪婪。
李乘风的神识虽然被压制,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官道尽头,一队身着皮甲的骑兵正扬尘而来,马背上挂着成串的人头,那是抗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