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他能想象弟弟此刻一定走到了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就像他们父亲在村里接电话时那样,总要压低声音。
“什么事?”少东出到走廊,低声问道。少华便把买电缆不够钱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少东沉默片刻说:“我存折上有八千多,原本是想给妈妈看病用的。加这个月的工资,一共可以筹一万块给你。”
少华胸口发闷。去年春节回家,母亲蹲在灶台前疼得直不起腰,自己不能为家里分担,还平添麻烦!少东才毕业一年,工资不过一千二,这八千不知攒了多久。
“算了,我再想……”
“哥,”少东打断他说:“信用社下午五点关门,我现在请假去汇给你。你把农行卡号报给我吧。”
“可是妈的病……”
“先用中药敷着。”少东语气坚决地说:“你在国企站稳脚跟不容易,不能因为这个丢了前途。”
两个小时后,少华在城郊的农业银行取到了少东汇过来的一万块钱。他数钱的手有些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一万块钱对弟弟意味着什么——辛苦工作一年的积蓄,就这样,因为自己的失误,付诸流水。
建萍的电话紧接着打来,开口就问少东借了多少钱。
“一万。”少华如实回答。
“他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说他在相对象吗?”
少华默然。电话那头建萍又断断续续地说:“我盘算了一下,手头上的钱也不多……最多能给你三千……规培生,工资本来就不高……还要照顾弟弟妹妹……”
建萍还在絮叨叨,少华已难受得两眼朦胧,仰头轻叹说:“都是我不好,钱没赚到,还连累大家!”
“你又来了,我都没有怪你!”建萍有些难受,少华总是自责。
“嗯,是我不好,想太多了。”少华及时调整情绪,向建萍认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低靡,必须振作起来,去面对接下来的困难。何况整件事情,他都没有做错什么,干嘛要自责内疚?
回到工地,少华打开电脑,登录大智慧股票软件。去年沪指突破3000点时跟风投的三千块,现在市值已经升到一万多了。他咬咬牙,把医药和中石油全挂了卖出去。
“姚工。”进来喝水的老周探头问道:“市道这么好也抛啊?“
“急用钱。”少华勉强笑笑。
第二天一早,少华就冲进了证券公司。营业厅里人声鼎沸,电子屏上一片飘红。
“资金要T+1才能转银行。”客户经理头也不抬说:“今天卖的钱明天才能取。”
少华如遭雷击。他这才想起证券账户的规矩——股票卖出资金确实要次日才能银证转账。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急用……”
“规定就是规定。”经理不耐烦地摆手:“下一个!”
绝望中的少华想起了邓老师说的:“明天货就到深圳口岸。”现在货款还没有筹够?但货已经到了……
他出了营业厅,茫然不知所措,漫无目的地走着。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唯有打电话给邓老师,问他货款能宽限两天没有!
“邓老师,货到得真快。”开门见山,电话一通,少华便直接说道。
邓启先哈哈大笑,说:“香港速度嘛,当然快点。时间就是金钱。”
“能不能宽限一两天?”少华不好意思地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半晌才听到邓老师说:“你公司……连几万块钱都拿不出?”
隐瞒不住了,少华只好说出实情。是因为自己管理仓库时,发生失窃,要承担30%的责任……说到自己卖股票却取不出钱时,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我明白了。”邓启先最终说:“回去我和外商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帮到你。”
挂断电话,少华如泄了气的皮球。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气,他却感到浑身发冷。生活,又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
另一边的邓启先也不平静。少华的处境,感同身受。人在落魄时,说话都不敢大声。几年前的记忆涌上来——那年,秀梅死了,他也辞了市里国营企业的工作。人生之路,一片迷茫。是少华的父亲,姚老爸的鼓励,使他重获信心,走出人生的低谷。现在他儿子有困难,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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