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冰架边缘的路,比傅砚辞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并不是距离变远了,而是起风了。
东南风迎面吹来,风势不算狂暴,却刺骨的冷。沈知意干脆从背包里翻出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她透过围巾缝隙望着前方,茫茫冰原一望无际,除了灰白天地和呼啸冷风,什么都看不见。
傅砚辞走在最前面,右手掌心的紫色纹路在灰蒙天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这只手早已彻底恢复知觉,能真切感受到寒风的凛冽、冰面的坚硬,也能清晰握住沈知意手心的温度。
他不自觉加快脚步,左腿依旧会时不时轻颤,却早已习惯用右腿稳稳承压,左腿只轻轻点地,勉强借力撑着身形。
他心里一直挂着调音师。
海边荒无人烟,没有火种,没有多余食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就那样独自守在冰架边,要么安静等着他们归来,要么静静等着身体彻底垮掉。
两人整整走了一个白昼。
太阳在极昼的天际画了整整一圈轨迹,从东绕到北,再往西、往南,最后重回东方。天光也跟着在暖白与冷白之间反复流转。傅砚辞的脚步时快时慢,沈知意默默陪在身旁,一路无话,只埋头赶路。
终于,远处地平线上浮出一道狭长的深色线条。
是海。冰架边缘,到了。
傅砚辞停下脚步,眯眼望向那道黑线,心里莫名紧。轮椅还在不在?调音师还好吗?他没开口问,只下意识加快了步子。
冰架崖壁依旧如初见那般陡峭笔直,通体雪白,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海浪一遍遍拍撞崖底,声响低沉绵长,从未停歇。
轮椅还在原处,静静停在冰壁边缘。
调音师端正坐在上面,面朝茫茫大海,背影单薄又瘦小,黑被海风肆意吹得凌乱。身上的毛毯早已从肩头滑落,歪搭在轮椅扶手上。
沈知意松开傅砚辞的手,快步朝轮椅走去。靴子踩在冰面上,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许是脚步惊扰,调音师却没有回头。
沈知意走到轮椅旁蹲下,静静看向她的脸。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紧闭着,竟是靠着椅背睡着了。
毛毯下,坏死黑的双腿露了大半,膝盖以下干枯焦黑,像被烈火灼烧过的树皮。坏疽早已蔓延到腹股沟,下半身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
好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浅而缓慢,人还活着。
沈知意轻轻伸出手,指尖触到调音师的掌心,一片冰凉刺骨。她立刻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住,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替她回暖。
半晌,调音师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海风,缥缈又虚弱:“你们……来了。”
“嗯,我们来了。”沈知意轻声将她唤醒,“来接你,我们回去。”
调音师缓缓睁开眼,深棕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家……在哪里?”
沈知意望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语气温柔却坚定:“家在有光的地方,我们一起去找。”
调音师慢慢挪开目光,看向轮椅后方的傅砚辞。
他静静站在那儿,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掌心握着一枚小小的紫色晶体碎片。
“你们……找到有光的地方了?”
“还没有,还在找。”傅砚辞语气平静,“本来想找到归宿再回来接你,现在放心不下,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调音意抬手把扶手上湿漉漉的毛毯拉过来,重新盖在腿上。海雾浸透了毛毯,摸上去又潮又冷。
“我的坏疽……已经蔓延到腰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说不定爬到心脏就停下,也可能一直往上烂下去。到最后只剩一颗脑袋、一张嘴、一个喉咙,起码……我还能唱歌。”
傅砚辞没接话,默默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远离陡峭的冰崖边缘。车轮转动,在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