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夜。
可当太阳沉到天际最低处时,整片天光会沉落成一种深沉内敛的蓝。那不是纯粹的漆黑,是光芒散尽前最后的沉淀,把世间所有杂色都吸纳干净,只剩下干净、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的幽蓝。
冰架边沿被这层蓝光晕染成一幅褪了色的画。
冰壁泛着灰蓝,大海沉作深蓝,天空浮着浅蓝。三种蓝温柔交融,朦朦胧胧,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傅砚辞坐在冰崖边,后背靠着轮椅支架,双腿悬空搭在崖外,任由脚下虚空晃荡。
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掌心的紫色纹路在幽蓝光色里淡得几乎隐去。这只重塑后的手早已和常人皮肉无异,跟左手放在一处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唯独指甲不一样——左手指甲透着病态苍白,右手却是半透明的质感,像整块寒冰细细雕琢而成。
他从口袋摸出那枚晶体碎片,碎片在蓝光里浮着一缕微弱光晕。他轻轻握在掌心,静静感受那股绵长又细碎的暖意。
沈知意挨着他坐下,脑袋轻轻靠在他的左肩,黑眸静静凝望着海面。
海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碎冰,洁白零散,在深蓝海水里缓缓随浪游走。浮冰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兽弓起的脊背,有的像坍塌的冰塔,还有许多是她叫不出模样的轮廓。
她抬手指向远处一块硕大的浮冰,轻声道:“那块冰,形状像个摇篮。”
轮椅上的调音师静静面朝大海,滑落的毛毯堆在扶手上,坏死黑的双腿露在外头。坏疽已经越过腰际,蔓延到了小腹,下半身整片干枯漆黑,像被烈火灼烧过的树皮,早已彻底失去知觉。
唯有上半身还保有生机,她深棕色的眼眸安静望着海面,望着错落的浮冰,望着蓝光里泛着白痕的浪花。
“你的腿……还在往身上蔓延吗?”沈知意声音轻得像海风。
调音师低头看向自己死寂的双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还在爬。过了腰,到肚子了。说不定爬到心脏就停下,也可能一直往上,漫过胸口、脖颈,最后爬到脸上。到时候我就彻底僵成一截干枯黑、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躯壳了。”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起身蹲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替她焐着。
“你不会变成什么躯壳。”她眼神认真,“你是人,是有名字的人,不是随便被定义的物件。以后就叫你调音师,好好的。”
调音师轻轻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安静搁在膝头。
“调音师算不上名字,只是个标签。”她语气淡淡,“当初被关在白塔隔离区,他们就这么叫我,只是给我安了一个功用而已。我原本是有名字的,可被关得太久,慢慢就忘了。先是忘了姓氏,再忘了名字,连笔画、读音都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一团影子似的虚影。我知道那曾经是我的名字,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沈知意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感受那一片冰冷:“那我们给你起一个新的。不是标签,不是功用,是真正属于你的名字,能唤出口、能记一辈子的那种。”
调音师眼底有微光轻轻闪动:“叫什么?”
沈知意转头望向茫茫大海,望向那块像摇篮般的浮冰,轻声道:“就叫海吧。你守在海边,面朝整片汪洋。海辽阔无边,不会消失,也不会被拘束。往后,你就叫海。”
调音师静静望着翻涌的海面,深蓝海水在蓝光里近乎凝墨,浪花一次次在海面拉出细碎的白痕。
良久,她轻轻开口:“海……这是我的名字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一个代号,她是海。
傅砚辞从冰崖边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捡起滑落的毛毯,重新细心盖在她腿上。海雾早已把毛毯浸得潮湿,摸上去又凉又沉。
“海,我们动身去寻有光的地方。”他轻声说,“你安心留在这里等着,我们一定会回来,回来看你,也回来看这片海。”
改名作海的调音师轻轻扯了扯毛毯,盖好胸口,安静颔:“我等着。我走不动,也不会走,就在海边安安静静待着。”
傅砚辞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冰原深处走去。沈知意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约莫百步,傅砚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海静静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背影立在冰架边沿,面朝大海,始终没有回头。
他凝望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迈步。
冰原的天光缓缓流转,深沉的浅蓝一点点褪去,晕开灰白,再慢慢染上暖调。太阳从天际最低点缓缓爬升,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远处地平线上,白塔那道细长的黑影再次浮现,像一根孤零零钉在冰原上的细针。傅砚辞望着那道轮廓,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沈知意走在他身侧,大衣下摆被风轻轻拂动,目光也静静落在白塔的方向。
白塔正门依旧半掩着,门缝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大厅里的积雪比离开时更厚,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在地面堆起一座小小的雪丘。两人踩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脚印。
生活区那盏老旧日光灯还在嗡嗡低鸣,灯管两头的黑渍又厚重了几分。
零的床铺依旧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块状,枕头端正摆着,床头柜的水杯还在原处,杯壁一圈干涸的水渍依旧没变。
沈知意走到床边,拿起零的枕头凑到鼻尖轻嗅,却什么气息都闻不到。零的痕迹,早已在空气里散尽了。
傅砚辞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白凝滞的天光。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紫纹在日光下淡得几乎无痕。这只手已经彻底长成了寻常皮肉的模样,唯有半透明的指甲,还留着一丝与众不同的痕迹。他缓缓抬起手,张开五指,任由阳光从指缝间静静穿过。
沈知意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握住他温热的掌心。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天一亮就走。”
“去哪里?”
“去寻找真正有光的地方。”傅砚辞望着远方,眼底藏着笃定,“零说过,光是有重量的,落在脸上,能真切感觉到暖意。我想找到那样一片天地。”
沈知意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温柔又坚定:“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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