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狄仁杰,也没看南宫嘉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狄仁杰手里的铜牌,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灞桥折柳。”他念叨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锣在刮,“陛下当年赐这牌子的时候,说这鹤回,是盼着我大胜归来,常回家看看。”
李崇晦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吓得,是虚的。那根焦黑的木棍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火塘边上,滚了两圈,把半明半暗的火星子带了起来,溅得到处都是。
他没去捡。
他就那么空着手,两只枯爪似的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狄仁杰,眼神直得像要把人钉穿。
“可他没说,”李崇晦喉咙里出咕噜声,像是有口浓痰卡在那儿,“这鹤回的头,是被谁砍下来的。”
树洞里死静。外头那二十几个残兵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南宫嘉雯冷眼瞧着。这哪是什么威震陇右的飞将军,分明就是个被掏空了五脏的活尸。她脚尖一挑,半截断箭从草堆里翻出来,箭杆上“李”字已经磨平了,只剩半拉红漆。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剑尖一点李崇晦的鼻尖,隔着火塘,寒气逼人,“王崇山死前供了些什么,想必你也猜得到。如今这局,要么你烂在这林子里喂虫子,要么就跟我俩出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从长安城挖出来。”
李崇晦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卡在喉咙里,像破风箱似的“嗬嗬”两声,随后猛地炸开,震得树洞顶上簌簌往下掉土渣。他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那件破氅下面露出来的锁骨深得像两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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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来?”他抬起头,右眼窝里那点光跳得厉害,“姑娘,你知道那张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谁么?”
他没等回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个子很高,却瘦得像根竹竿,旧氅下摆空荡荡地扫过地面。他走到树洞最里头,从一堆乱草里拖出个木匣子。匣子是松木的,边角都磨圆了,锁扣早锈烂了。
“咔哒。”
他两根手指甲掐进缝里,一撬,盖子掀开。
不是竹简,也不是帛书。
只有一捧灰。
灰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被烛火一照,泛着冷冷的磷光。灰堆里,半融的金银器皿扭曲成一团,那是御赐的鞍饰、带銙,还有一枚没完全烧尽的玉珏,上面刻着半个“武”字。
“这是……”狄仁杰蹲下身,指尖悬在灰烬上方,没敢碰。
“范阳节度使,武承嗣。”李崇晦的声音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三年前,他往陇右运的不是粮,是掺了沙的陈米,是遇火就炸的劣质火油。我的三千弟兄,不是战死的,是看着粮道被掐断,活活饿死、炸死在鬼哭渊的。”
他抓起一把灰,任由那冰凉的粉末从指缝漏下去,像流沙。
“这灰,是他府上书房烧出来的。他以为一把火烧干净了,可灰是轻的,风一吹,总能飘到该去的地方。”
南宫嘉雯的剑垂了下来。她忽然明白那股苦辛气是什么了——不是草药,是人油烧尽后的味道。这林子里每一棵树,都吸饱了仇人的骨灰。
“还有呢?”狄仁杰问,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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