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第四道。
木棍断茬在泥里猛地一滞,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杵到了石头上。
李崇晦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口滚烫的炭,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撑在木棍上的手剧烈地抖着,指头几乎要捏碎那截焦黑的木头。
“第三道……”他嗓子眼里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烂了,“是鬼哭渊的栈道。韦家的私兵守在上头,往下扔火把。那火,不是红的,是蓝的。掺了猛火油。”
他没再说下去。那双死灰的眼睛死死盯着泥地上的那道杠,仿佛那不是一道划痕,而是三千个坠入深渊的魂。
树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那二十七个残兵围成的圈子,呼吸声重得像风箱。高个子刀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向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横刀。
李崇晦的喉咙里出一声极其怪异的响动,像是被人用湿泥封住了口鼻。他撑在木棍上的手背暴起青筋,指头咯吱作响,那截焦黑的木茬却死死抵着地面,仿佛那是他与这人间仅存的连接点。
“那火……”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炭灰里扒出来的,“烧得栈道上的铁钉都化了。人往下掉的时候,不是叫,是……冒烟。”
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物。
不是令牌,不是竹简,而是一只耳朵。
一只干枯的人类耳朵,耳廓残缺,耳垂上本该戴着重孝的玉玳瑁耳坠,如今只剩一截黑的金属丝,像根生锈的针,戳在血肉里。
“这是王孝杰的。”李崇晦盯着那耳朵,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废井,“他掉下去的时候,我还活着。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将军,替我看看长安的灯’。”
树洞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那股陈年药味、腐肉味,还有纸灰的焦苦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死死堵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南宫嘉雯的剑尖垂了下去。她不是怕,是那耳朵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秋天的枯叶,却压得人脊梁骨寒。她见过王孝杰的画像,那个在陇右军中被称为“飞将”的少年,笑起来有虎牙,怎么会是掌心这坨干瘪的、带着金属丝的肉干?
“你看出来了。”李崇晦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史书骗人。王孝杰死的时候,才十五岁。他还没娶媳妇,还没跟他爹学过打铁。”
他五指猛地收拢。
那只干枯的耳朵在他掌心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捏碎了一块酥脆的薄饼。没有血,只有一点干燥的、类似灰尘的东西从指缝漏下去。
“十五岁的娃娃,带着三百个十四、五岁的娃娃,在鬼哭渊顶了七天七夜。”李崇晦的声音开始飘,语调却异常平稳,仿佛在念一篇与他无关的祭文,“没有粮,就把皮带煮了。没有箭,就用牙咬。最后韦家的私兵放火,火油浇下来,他们连惨叫都不出来,直接在火里……化了。”
“化”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树洞外忽然卷进一股阴风。
那风不是从林子外面吹进来的,是从地底下,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树根缝隙里钻出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哈出的一口凉气,贴着后脖颈子往衣领里钻。
那二十七个残兵几乎是同时动了一下。他们没有转身,只是把围着的圈子收得更紧了,二十七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二十七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将军……”高个子残兵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带着血沫子。
李崇晦没理他。他把那只捏碎的耳朵扔进火塘。
“滋啦。”
那东西在遇到炭火的瞬间,并没有像血肉那样燃烧,而是出一种类似湿木头被烧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甜腥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树洞里盘旋不去。
“韦贵妃的汤里,放了这个。”李崇晦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狄仁杰,“王孝杰的耳朵,还有另外二百九十九个弟兄的骨头渣子。她管那叫‘大补’。陛下喝了,太子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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