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小块碎布。
靛蓝色的粗布,边缘被火燎过,硬邦邦的,像是被血和泥浆板结在一起。他把它摊在掌心,那双手抖得太厉害,布片上的褶皱跟着一起颤,像条快要渴死的鱼。
“这是他袍角上撕下来的。”
李崇晦的拇指在那块靛蓝粗布上反复摩挲,指腹下的触感粗糙、僵硬,像在抚摸一块干涸的血痂。树洞里只有火塘里灰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那天夜里雨很大,”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嘶哑的刮擦声,而是像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对着一口枯井说话,“栈道烧起来,蓝火顺着雨水流,像无数条蛇。王孝杰就在我前面三步远,被挤下去的时候,他袍角挂住了栈道断裂的木刺。我伸手去抓,只扯下了这一块。”
李李崇晦的拇指还在那块靛蓝粗布上死死按着,他猛地抬头,眼里的火像是被这动作一下子抽干了,只剩下两个黑窟窿,空得吓人。那层薄薄的水光刚冒出来,就被他腮上一紧的肌肉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种要把人活活闷死的死寂。
“你说他左耳有痣。”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可我摸到的……是平的。”
他摊开手掌,那块靛蓝粗布像块死皮,静静躺在他满是伤疤的手心里。他盯着那布料,看了很久,久到南宫嘉雯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火太大了。”他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像在说梦话,“烧得什么都留不下。”
他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探进怀里,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摸索着。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令牌,不是军报。
是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多层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毛,透着一股陈年的油腻味。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它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那张死灰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温柔的神情。但这神情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
“啪。”
布包散开,落在他膝前的泥地上。
掉出来的,不是骨灰,不是金银。
是一颗牙齿。
小小的,牙根带着干涸的黑红,牙冠有些黄,一看就是换牙期刚掉没多久的。
“这是王孝杰的。”李崇晦指着那颗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掉牙那天,哭得比杀猪还响。他说这牙是他的命根子,要留着给他娘看,证明他长大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乳牙,举到火光前。指头抖得厉害,那颗小牙就在他指尖微微地颤,像还在那个孩子嘴里似的。
“狄大人,你告诉我,”他转过头,那双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狄仁杰,“十五岁的娃娃,还会换乳牙吗?”
狄仁杰没说话。他看着那颗牙,又看了看李崇晦。
李崇晦忽然咧开嘴,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再癫狂,也不再有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只是一种空。一种彻头彻尾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的空。
“那根本就不是王孝杰。”
他轻声说,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那是我儿子。我李崇晦的独苗。我把他带上了陇右,藏在王孝杰的亲兵队里,想着仗打完就带他回家看娘。”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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