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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公平（第2页）

李崇晦的手就那么悬着，五指张开，像一把即将叩响地狱门的骨槌。他没看南宫嘉雯，也没看那碗毒糊，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自己指缝里滴落的血，那血顺着掌纹流淌，像极了陇右地图上那些干涸的河床。

老头没动。

他只是把那根拨火的铁勺，轻轻放在了李崇晦颤抖的手腕下，像是托着，又像是随时准备格挡。

李崇晦的手腕被那把冰凉的铁勺一托，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没去看老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摊还没凝固的血。

血里映着火塘最后一点余烬的光，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碎，像是从碎裂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阿爷……”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勺……是当年营里盛粥的吧？”

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那只枯瘦的手只是更用力地扣住了铁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朽木里挤出来的，“你抢回来的。说……说那会儿粮不够，用这勺，一人一口，公平。”

李崇晦听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在泥地里胡乱地抓挠起来，指甲刮过碎石，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在抓挠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公平……”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音调古怪，像是在嚼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对，公平。那会儿大家都饿，都冷，都怕。可没人抢，没人逃。三百个娃娃，挤在那个山坳里，刮骨头的风都能吹透，可没人吭声。”

李崇晦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高个子残兵想上前扶，却被他抬手挡开了。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气。

他站直了，虽然背还是驼着，但那股子塌下去的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给硬生生顶了起来。

他不再看狄仁杰，也不看南宫嘉雯。他转过身，面向树洞最深处那堆灰，那堆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拢的、属于他儿子的灰。

“我儿子……”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嘶哑的刮擦，而是一种被砂纸打磨过后的、近乎温润的平静，“他怕黑。”

树洞里没人敢喘气。

“陇右的冬夜，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像狼嚎。他总说冷，我就把火塘烧得旺旺的。”李崇晦慢慢说着，眼睛看着那堆灰，像是看着一张熟睡的脸，“他跟我说，爹，等仗打完了，咱回家，我不吵你睡觉，我就趴在炕头看你磨刀。”

他顿了顿，喉咙里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咽下了一口带冰碴子的水。

“可我现在……连他磨刀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拿毒糊，而是伸向那堆灰。手指探进去，抓起一把，又松开。灰从他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氅上，像落了一场迟了三年的雪。

老头终于动了。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到李崇晦身后，伸出那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李崇晦的肩猛地一颤，但没有躲。

“将军，”老头贴在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声音里没有劝慰，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咱们……不跪了。”

李崇晦没点头，也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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