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跟我说这话,手在抖。”李崇晦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在刮铁,“不是怕,是兴奋。那双手,从小就精贵,连杀鸡都不敢看,结果给我送来了三百桶能烧化铁甲的火油。”
他弯腰,把那根木棍拔了出来。
木棍上沾满了黑色的烂泥,沉甸甸的。
“我那三百亲兵,都是各州府送来的孤儿。朝廷不饷,我就把家里那点田产卖了,换成粮食。赵永德知道,他还笑话我,说李将军心善,养了三百个儿子。”
李崇晦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出“噗嗤”一声。
雾气稍微散了些,能看见前面隐约有座孤零零的窝棚,像个坟包。
“我儿子……我那独苗,”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也在这三百个里头。赵永德来的那天,还摸着他头说,好小子,以后跟你爹一样,做大唐的将军。”
“咯吱。”
算盘声停了。
窝棚里透出一星豆大的火光,绿莹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李崇晦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饼子。不是干粮,是个硬面饼,早就馊了,但他一直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冰。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掰了一半,递给身后的老头,“他那时候才七岁,换牙疼得整宿哭,我就哄他,说爹给你留了最软的饼,等你打赢了仗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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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接,只是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半块饼。
李崇晦也没坚持,把那半块饼又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结果仗没打完,饼还在,人没了。”
他猛地一挥手,那截焦黑的木棍脱手而出,像一支箭,直直地射向那窝棚的门帘。
木棍撞上草帘,出一声闷响。
窝棚里那点绿莹莹的火光,晃了晃,没灭。
“谁?”一个声音传出来,又尖又细,像拿指甲刮铜盆。
木棍撞在门板上,出闷响。
窝棚里那点绿莹莹的火光晃了晃,算盘声戛然而止。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赵永德。
是个小兵,穿着洗得白的旧军服,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他一手提着盏气死风灯,一手按着刀柄,睡眼惺忪地往外瞅,眉头皱着,满脸的不耐烦。
“谁他娘的大半夜——”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把李崇晦那张脸映得沟壑纵横,像一副被火烧过的骷髅面具。小兵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刀的手松了,又紧紧攥住,指节白。
“李……李将军?”
李崇晦没应声。
他就像一尊烧焦的木雕,立在雾气里,那双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窝棚深处的那张桌子。
桌后坐着个人。
那人没穿官服,一身便装,头梳得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听见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是水晶的,在灯下反着冷光,遮住了眼神。
“慌什么。”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一块冰,把门口那小兵的紧张给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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