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德忽然就不抖了。
他慢慢从泥里撑起身子,官袍下摆撕拉一声扯破,露出一截白得青的小腿。他没去拢那散开的衣襟,反倒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一下,又一下,撞在烂板壁上,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李崇晦。”
他叫这个名字,不再带任何称谓,舌头卷着,像在念一纸讣文。
“你以为,就你会疼?”
李崇晦手里的算盘绳子“啪”地绷断,珠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滚进泥水里。他没去看,只盯着赵永德那张脸。那张脸在绿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泡胀了的、快要腐烂的纸。
赵永德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官印,不是文书,是个小小的、用靛蓝粗布包着的方胜。针脚歪歪扭扭,是一个孩子笨拙的手工。他把它放在膝头,一层层解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玉佩,是几颗圆溜溜的弹珠,还有半块已经化得看不出原形的麦芽糖。
“你儿子换牙那年,”赵永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我带他去西市,他拽着我袖子,非要这个。我说那是小乞丐玩的,他不听,坐在地上哭。后来……还是买了。”
李崇晦没看那几颗玻璃弹珠。
他盯着赵永德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压了太久、突然松了劲儿之后,止不住的痉挛。指甲缝里还嵌着算盘珠子蹭下来的黑泥。
“我知道。”
李崇晦说。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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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信里写过。说舅舅带他玩弹珠,输了他三颗,赖账。”
赵永德猛地抬头,眼底那点假装的镇定碎了。他以为李崇晦不知道,以为那些藏在军报夹层里的、歪歪扭扭的家书,早就跟着那场大火化成灰了。
“你也配提他!”赵永德嘶吼出来,抓起手边的木匣,想把那点零碎的念想护住。
可李崇晦没扑上来。
他只是慢慢蹲下,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绿色弹珠。那是那时候西市最便宜的那种,里头飘着一朵劣质的花。
“我没想提。”李崇晦把弹珠擦了擦,举到那道漏光的板缝前。
绿光透过来,照在浑浊的玻璃里,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清河赵氏的郎中大人,杀完人,是怎么哭的。”
赵永德没哭。
他只是盯着那颗弹珠,喉咙里出“嗬嗬”的响动,像一口破钟卡了沙子。他忽然往前一扑,不是抓李崇晦,是去抢那颗珠子。
李崇晦没躲。他松开手。
那颗绿色的弹珠落在泥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赵永德那只抖个不停的手边上。
赵永德一把将它攥住,攥得太紧,指节白,像是要把那点玻璃捏碎,捏成一撮能让那孩子复活的灰。
“你看,”李崇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趴在烂泥里啃骨头的野狗,“你连抢,都只会抢这点没用的东西。”
赵永德不说话了。他把弹珠死死按在心口,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抹脸,抹得满脸都是泥和血丝混在一起的脏污。
窝棚外头的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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