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字写得真好。”李崇晦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好到……让我觉得手里的刀特别脏。”
他没说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南宫嘉雯也没问。这世道,太好的东西往往活不过一集,问出来也是废话,她只记得他以前说过,陇右的风沙能埋掉一切,包括人,也包括字。
李崇晦把那包桂花往怀里一揣,没再往下说。有些话像死人,刨开了只会臭。
桥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踩在棉花上。
来的是个老和尚,袈裟旧得白,手里拎着个药箱。他走到亭子外就没再靠前,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合十。
“李檀越。”他念了声佛号,声音像浸了水的木头,“城南赵家送来的消息。”
老和尚把药箱往李崇晦跟前推了半尺,箱盖没合严,露出里头一角雪白的丧纸。
“赵二郎今早散了宅子里一半的仆役。”和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西市的糖人摊,他真买下来了。就在您当年站过的那个位置。”
李崇晦没去碰那药箱。他盯着箱盖上那角丧纸,纸是顶好的宣州玉版,白得晃眼,像刚落的新雪,又像那年陇右没被血泡透前的沙。
“他买的哪是摊子。”老头开口,牙缝里挤着风,“是买个由头,好让自己夜里闭不上眼。”
李崇晦没接那药箱,也没看那角丧纸。他盯着老和尚那双布鞋,鞋帮子已经被这杭州城的潮气浸成了深褐色,像两块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泥砖。
“买下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老和尚低头,“还雇了三个瘸腿老兵,专门在那摊子后头磨麦芽糖。他说……往后每日辰时,都要在那儿站半个时辰。”
李崇晦忽然伸手,从那药箱里捻起了那张丧纸。
不是给赵永德用的。纸上写的,是赵家那个七岁外甥的讳——赵景明。名字旁边,墨迹还没干透,洇开一小团,像哭花了的脸。
“他倒是记得。”李崇晦把纸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墨香,是那种新刷上去的桐油味,腻得慌,像盖棺材板用的那种。
南宫嘉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亭子边上,剑柄上的红穗子在风里微微打着颤。她瞥了眼那张纸,又看了看李崇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老头不像在听仇人的动静,倒像个在听丧报的老兵。
“檀越,”老和尚又往前递了半步,“赵二郎还说,若您肯现身,那摊子……往后只卖红色的糖人。”
李崇晦的手指在那张丧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轻一搓。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混进亭外的雨丝里,瞬间就被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渍。
“红色。”
他念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麻木的弧度,“他倒是会挑。血红的,火红的,还是那孩子想要的红?”
老和尚双手合十,没敢接话。
李崇晦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断桥,背对着那箱药,也背对着那座浸在烟雨里的杭州城。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像是穿透了这三年的时光,又回到了陇右那片烧红了的夜。
“告诉他。”
老头开口了,声音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一字一顿,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糖化了,是苦的。”
“人死了,是凉的。”
喜欢西湖引之尘缘未定请大家收藏:dududu西湖引之尘缘未定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