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捞起一把黑泥,攥在手里,越攥越紧。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混着他掌心上刚渗出来的血,滴回水里,出沉闷的“嗒、嗒”声。
“后来?”他终于开口,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口陈年的老痰,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声,“后来那双鞋……就穿不上了。沙砾、血、还有火油……都渗进脚底板里了。我想给他脱下来看看,脱不下来了。皮肉都粘在鞋底上,一撕……就是一层皮。”
他摊开手,那把黑泥“啪”一声摔回水面,溅起的脏水珠弹在他脸上,他也浑然不觉。
南宫嘉雯看着那滩泥。泥里混着几点惨白的碎骨渣,不知道是人的,还是这船上耗子的。
她没作声,只把怀里那半块硬馍又掏了出来,这次没掰,直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死命地磨。
磨成了浆,又混着唾沫咽下去,噎得她脖颈子都梗直了。
“那鞋……还在么?”她咽下半口,问得没头没脑。
李崇晦像是被这个问题扎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他没说在,也没说不在。他只是抬起那只缠着布条的手,隔着湿透的袖子,在胸口某个位置用力按了按。那动作,不像在按自己的皮肉,倒像在按一块烧红的烙铁。
“在。”他吐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一颗带血的牙,“在这。跟那铜钱,还有那老虎……都在这。挤得慌。”
他说完,不再言语。船坞里只剩下雨打朽木的声响,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压不住的喘息。那喘息声里,像藏着三百个哭闹的孩子,又像藏着一场永远烧不尽的大火。
南宫嘉雯也沉默了。她学着他的样子,伸手进那汪死水里。
水冷得刺骨,她没缩手,也捞起一把黑泥。
泥里有股子腐烂的根茎气味,冲鼻子。
她把手收回,看着指缝间流淌的污浊,忽然觉得,这杭州城的雨,跟陇右的沙,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脏的。
都能把人活埋了。
许久,李崇晦动了。
他没站起来,是拿那只没伤的手撑着地,一点点把自己支起来。
动作迟缓得像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他站定了,没去看南宫嘉雯,也没去看那片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被按得潮湿的衣襟,又抬眼,望向船坞破顶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走吧。”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却不再飘忽。
“去哪儿?”南宫嘉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李崇晦没回头,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个湿脚印,往船坞更深处的阴影里走。
“去把那双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被黑暗吞掉一半,“给他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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