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祭前二日,朔风卷着松涛,扫过清水镇外新筑的祭坛营地。特意为西炎帝王玱玹辟出的专属行营,正安安静静坐落在整片营地的最东侧。
连片的军帐沿山铺展,旌旗猎猎,甲士巡行的脚步声踏得尘土微扬。
帝王行营与祭坛之间以一道临时扎起的鹿角栏做分界,帝王亲卫与辰荣军各司其职,既不显得君臣生分,又明明白白划开了权责边界。
营区的巡防全由玱玹的贴身近卫与赤水氏嫡系亲卫共管,直接听命于玱玹本人与赤水丰隆,半分辰荣军的势力都未渗入,连营区外每三步一岗的哨位,都是丰隆亲自带着人一个个敲定的点位,连帐前的碎石子排布,都按着西炎王室的安防规矩铺得整整齐齐。
玱玹议事的承明帐,帐子以三层加厚的玄色锦缎缝制,内里衬着避火的冰蚕丝,帐顶以数十根坚硬的云杉木大梁撑住,帐内空间阔绰,足以容下数十人围坐议事,根本无需立柱支撑。
案几后铺着墨色兽皮地毯,四壁挂着大荒全舆图,案上的铜烛台燃着牛油巨烛,烛火跳动间,将围坐议事的众人影子投在顺滑的锦缎帐壁上,没有半分多余的遮挡。
帐内烛火如豆,案上摊着的舆图墨迹未干,玱玹正与洪江、相柳等辰荣旧部核心,围坐商议辰荣军后续裁编细则。
帐外甲胄碰撞的脆响断续传来,将帐内那股暗流般的紧绷,衬得愈沉凝。帐内无人嬉闹,相柳指尖叩着案沿,目光冷冽扫过舆图上圈出的几处荒僻河谷。
烛火跃动,将玱玹俊朗的侧影投在帐壁上,他指尖点过一处隘口,正要开口,帐帘外忽然传来亲卫沉肃的通传,中原各大氏族的族老们联袂而至,说是要呈递祭典当日部族值守的名册。
玱玹抬手示意众人稍候,起身将一众族老迎入帐中。一时间,帐内席位坐满,原本清简的军帐骤然挤满了人,连帐角的阴影里,都悄无声息多了几道低眉垂的黑衣侍卫。
而镇内朝瑶的府邸,此刻正是一派暖融光景。
熏香如丝,漫过铺着锦垫的檀木榻,太尊一身玄色常袍斜倚着,手里捏着半盏温透的蜜酒。
朝瑶与小夭一左一右陪在身侧,朝瑶正眉飞色舞说着前日去镇外春社的见闻,说粟丰城的社戏班子耍的喷火傀儡,把三小只追得绕着戏台跑了三圈,连髻都散了,末了还挤眉弄眼调侃小夭,说以后涂山璟肯定是追在后面给孩子拢头。
小夭被她逗得脸颊烫,伸手去捂她的嘴,指尖却先被朝瑶攥住,两人笑作一团。
太尊端着酒盏,眼底的宠溺漫出来,低沉的笑声撞在雕花窗棂上,震得檐下香囊轻晃。这天伦暖意,把百年征伐刻在骨血里的霜寒,都揉得软了几分。
军帐内,玱玹最后一句“今日暂且散了,诸位回去各自整备值守”话音未落,帐内那股裹着客套与紧绷的气息,骤然松了半分。
辰荣熠揉着酸胀的眉心起身,几位中原族老也拱手作揖,准备辞行回营。
变故就在这一瞬炸了开来,“陛下——不对!护驾!”亲卫的嘶吼刚破了喉咙。
侍立在玱玹身后三步外,那个一路低眉顺目捧着名册的黑衣侍卫,骤然抬眼。他眼底淬着寒芒,袖中滑出一柄幽蓝淬毒的短匕,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玱玹后心。
几乎是同一刹那,帐帘猛地被人从外拽落,帐角、帐门、甚至正引着族老们往外走的两名引路亲卫,同时暴起。
寒芒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刀光剑影裹着淬了剧毒的飞蝗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将玱玹死死锁在中心。
“有死士!护王上!”帐内瞬间大乱。
洪江方才还带着几分疲惫的老眼,骤然爆起精光。他没有第一时间扑向玱玹,反手就把身旁灵力偏弱的辰荣熠拽到身后,常年握刀的掌心瞬间凝出那柄陪他征战半生的重剑,“铛”的一声脆响,格飞一枚直取辰荣熠面门的菱形毒镖。
“躲在我身后,别露头!”洪江声如闷雷,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着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将扑上来的死士逼得连连后退,目光却死死钉着玱玹的方向——玱玹绝不能死在这里,不然辰荣旧部与西炎的和谈瞬间就会碎成齑粉,大荒熄灭的战火,会立刻复燃。
比洪江的重剑更快的,是一道掠过众人的白影。
相柳在死士杀机显露的毫厘之间,已经从原地消失。没有多余的动作,没多看洪江一眼,他银在乱刃里飞扬,周身寒气瞬间漫开。
最先扑到玱玹身后的死士,连匕都没刺下去,就僵在了原地——一道薄如蝉翼的冰刃从地底破土而出,精准洞穿他的咽喉,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就被寒气冻成了细碎的冰碴。
“低头。”相柳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玱玹几乎是本能俯身,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玉冠掠过去,把案几上的铜烛台撞得哐当乱响。
相柳抬手,数十枚细如牛毛的冰锥激射而出,把半空飞来的暗器尽数冻碎,冰碴子溅在死士脸上,割出密密麻麻的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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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阵护驾!”中原族老们瞬间红了眼。玱玹要是死在他们这些人齐聚的军帐里,西炎的雷霆怒火会把整个中原氏族都碾成粉末。
曋氏族长抡着铁锏砸翻一个扑过来的死士,丰隆拔剑出鞘,剑光卷着烈风,把侧面冲来的刺客劈得连连后退,离戎昶和姬、姜两氏族老背靠背站定,刀光舞得密不透风,把从帐外钻进来的暗哨尽数斩落。
死士们个个悍不畏死,招式刁钻狠辣,显然是养了多年的死囚。帐幔被利刃划得稀碎,烛火被劲风扫得东倒西歪,滚烫的烛油泼在地上,燃起几星火苗,把飞溅的鲜血映得刺目。
相柳成了玱玹身前最坚固的屏障。他不固守一地,身形在乱刃里飘来掠去,所过之处冰霜蔓延。
有死士从营帐上方跃下偷袭,脚踝刚被凭空凝出的冰藤缠住,就被冰刺贯穿胸膛;有人挥刀劈向他面门,刀刃还没碰到他的银,整条手臂就被寒气冻得硬如玄铁,脆生生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