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蹲在碎片边缘,世界树的根须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无数条银白色的河流,在黑暗中铺展开来。每一条根须都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被困的生灵,缠绕,包裹,接纳,然后将他们收入世界树根系深处那个专门开辟的空间中。
那个空间是秦凡在进入这个碎片空间后不久就创建的。不大,只有方圆数里,但对于那些被困了亿万年的生灵来说,那数里之地就是整个世界——一个安全的、温暖的、没有吞噬者威胁的世界。世界树的根须在空间四壁编织成一层银白色的薄膜,薄膜上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像永不落山的太阳。
被收入空间的生灵们不再蜷缩,不再颤抖,不再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黑暗。他们坐在地上,靠在根须编织的墙壁上,彼此依偎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睡觉——亿万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不用提心吊胆的睡眠。
念站在秦凡身后,看着他一根一根地伸出根须,一个一个地救起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生灵。她的纯黑眼睛中映着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在她的瞳孔中不是被吞噬的,而是被反射的——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救了多少了?”她问。
秦凡没有回头。他的手掌还按在碎片上,根须还在延伸。
“六万三千八百七十二个。”
念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数字比她暗中救下的多出将近一倍。而且秦凡只用了——她不知道时间在这个空间里过了多久,但一定比她用了亿万年救下三万七千多个生灵的时间短得多,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你打算救完所有人再去找我父亲?”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这个空间里有数亿个灵魂碎片,不是所有都是完整的生灵,但即使是碎片,也有几千万个。你一个一个地救,要救到什么时候?”
秦凡的手停了一下。
“救到救完为止。”
念看着他,看着他鬓角那根白,看着他后颈上被汗水浸湿的丝,看着他因为长时间维持根须延伸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他眼睛中的光。
那种光和她的父亲在变成吞噬者之前眼中的光一模一样——不是力量的光,不是野心的光,而是一种“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光。
她的父亲曾经也有这种光。
亿万年过去了,那种光在她父亲的眼中熄灭了,变成了纯黑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但在这个陌生宇宙的陌生男人眼中,那种光还在,还在燃烧,还在光,还在照亮那些被困在黑暗中的人。
念的眼眶红了。
“你和他真的很像。”她轻声说。
秦凡转过头,看着她。
“谁?”
“我父亲。”
秦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收回手掌,站起身来,根须从他掌心缩回,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被救赎过的虚空。那些被救走的生灵曾经蜷缩的地方,碎片上还残留着他们身体的温度——冰冷的温度,冷得像冰窖,冷得像死亡本身。
“跟我说说他。”秦凡说。
念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碎片的边缘,坐下,双腿悬在虚空中,像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她不怕,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叫元始。”念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不是名字,是称号。在那个平行宇宙中,‘元始’是最高的尊称,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拥有。他是那个宇宙的守护者,就像你是这个宇宙的守护者一样。”
秦凡在她身边坐下,轮回剑横在膝上,剑刃上的暗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他守护的世界很美。”念的声音中开始有了一丝温度,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美梦,“天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暗紫,是像薰衣草一样的浅紫。云是金色的,在紫色的天上飘,像一幅会动的画。地上长满了会光的草,晚上不用点灯,整片大地都是亮的。那里的生灵不叫‘人’,他们有自己种族的名字,但翻译成你们宇宙的语言,大概意思是‘光之子’。”
秦凡没有打断她。他安静地听着,让她的声音像河水一样流过他的意识。
“我母亲是光之子的族长。她是我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不,不是‘爱过’,是‘爱着’——即使现在,他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她的脸。我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每次他看我的时候,他看的不是我,是她的脸。”
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透明的,干净的,和普通人的眼泪一模一样。
“无量量劫来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琴弦,“不是你们宇宙的无量量劫,而是另一个形态的、更可怕的劫。那个劫不侵蚀法则,不吞噬能量,而是——让所有生命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光之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死了,是不想活了。他们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眼中的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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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凡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父亲试过所有办法。他用能量唤醒他们,没用。他用精神术法刺激他们的意识,没用。他甚至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们,也没用。那个劫不是外力攻击,而是来自生命内部的、不可逆的、像衰老一样自然生的——绝望。”
念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些还在漂浮的碎片,看着碎片中那些被吞噬的生灵的残影。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所有光之子的灵魂吞噬进自己体内,用他的意志代替他们的意志,用他的生命力维持他们的存在。不是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存’在自己身体里,等找到解决办法的那一天,再把他们放出来。”
秦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成功了?”
念摇了摇头。
“成功了,也没成功。他确实把所有光之子的灵魂吞噬进了体内,也确实用他的意志和生命力维持着他们不消散。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些灵魂在被他吞噬的时候,已经沾染了‘绝望’的污染。那种污染像病毒一样,从他的体内开始蔓延,侵蚀他的意志,侵蚀他的理智,侵蚀他的人性。”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