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转身移步时,余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精准捕捉到甄儿藏在帽檐下的视线。
短短一瞬,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一个极轻极淡的颔,所有心意尽数互通。
虞江眼底暗藏沉肃示意,无声托付:隐忍潜伏,静观全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身份。
甄儿心下瞬间了然,指尖微微攥紧藏在袖间的短刃,飞快垂下眼帘,重新压下眼底所有波澜,恢复成木讷迟钝、毫不起眼的模样。
他是虞江此刻唯一能用、唯一信得过的人手,也是深埋在樱花岛内部,唯一来自大周的暗棋。
殷鹤鸣远在皇城,跨海传讯阻隔重重,岛上暗流凶险,甄儿的存在,便是他藏在暗处的后手,是往后监视虞江且蚕食尊主根基、传递岛内密报的关键依仗。
两名黑衣侍卫领着虞江往前,浓雾缠足,药草的冷腥气一路愈浓郁。
甄儿低眉敛目,不紧不慢缀在最后,脚步贴合普通岛民的滞缓沉稳,连呼吸频率都刻意调得与周遭遗民别无二致。
他本就借着天牢迷雾之乱混入队伍,被归岛人群顺势裹挟登岛,周身沾染满岛中雾息药味,早已褪去外界生人气息。
一路行过成片药田与低矮石屋,沿途随处可见劳作的岛民,人人面色麻木,步履机械,数十年困于孤岛囚笼,早已被规矩与药雾磨去所有鲜活性情。
无人抬头窥探,无人私语交谈,整座岛屿只剩雾风穿叶的轻响,死寂得令人心头寒。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半山腰的清雅院落。
院落被层层雾帐合围,墙外遍植专供塑形养容的珍稀药草,是整座樱花岛环境最为幽静的地界,也是尊主独独赐给阿静的居所。
说是恩典优待,实则是就近囚禁、日夜监控。
院内青石洁净,竹影疏斜,雅致清净,却无半分烟火暖意,处处透着孤冷克制。
“你在此等候,不许出院、不许私探、不许与人私交。”
侍卫驻足院门,冷声落下三条禁令,目光扫过虞江,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岛上规矩森严,非岛中人,半步逾矩,格杀勿论。”
虞江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颔:“我已知晓,麻烦诸位。”
侍卫见他安分顺从,再无半分疑虑,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便踏雾离去。
两道黑衣身影转瞬消融在灰白浓雾里,连脚步声都被海风药声尽数吞没。
厚重院门“吱呀”一声轻合,落锁微响,彻底隔绝了院外的孤岛喧嚣与暗线窥探。
院中一瞬彻底寂静。
漫天花雾缓缓流淌,缠过青竹,漫过青石,将整座院落裹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甄儿始终立在院门外的边角阴影里,全程低眉垂,形同路边无足轻重的扫地杂役,侍卫自始至终,从未将他算作“随行之人”。
待侍卫走远、周遭彻底无外人之后,甄儿才极轻地抬眼,飞快扫过四周院墙梁柱。
他目光锐利如刃,一眼便辨出这座院子的凶险。
这座看似清雅幽静的别院,每一处布置都是囚笼,每一寸空气都是监控。
尊主给予阿静的独一份偏爱,从来不是恩宠,是经年累月、密不透风的禁锢。
半点私语、半分异动,都会瞬间传入主殿。
甄儿敛尽神色,依旧维持佝偻木讷的姿态,不进院门,不逾半步,默默退到院外竹林死角,借着竹影浓雾完美藏住身形,静静待命。
院内,虞江缓步抬步,立于庭院中央。
他抬眸望向连绵向上、被黑雾彻底封死的主峰,眸色沉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