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乐文小说中文>是睡前小故事 > 第一季第12章第九月渡归承(第1页)

第一季第12章第九月渡归承(第1页)

他们料理苏涧清后事那几日,杭州一直晴晴雨雨,像老人自己也还没走远,时不时用极轻极淡的雨把这座城看一看。明观第二日一早就来了,是行渡师傅送他下山的。他进门时还像往常一样先合十,又探着头往屋里望,见床头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才忽然站住,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柯依柳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说,苏爷爷走得安详,脸上还笑着。明观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床前,从怀里摸出那串苏涧清给他的旧佛珠,轻轻搁在枕边。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苏爷爷还说要等青儿的草棚换新草。柯依柳说,我们替他换。明观又点头,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没落下来。他说,我去给苏爷爷念一卷经。说完就跪在床前,双手合十,极轻极慢地念起《心经》。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那种薄薄的清亮,像从山谷里淌出来的水,把整间屋子洗得极静。白三生和柯依柳就在他身后站着,阳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得满屋尘埃都像金屑。念到最后,明观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点极细的灰。他起来后说,苏爷爷听见了。白三生说,他一定听见了。明观便不再哭,只把头低着,手指拨着他那串莲子佛珠。那一串珠子,从此和苏涧清留给他的旧佛珠,一并挂在了他腕上,轻响了一路。

赵若兰也从大理赶来了。她是坐飞机来的,到得比谁都急,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小把半开的山茶。花是从她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带着苍山的露水,到杭州已蔫了一半。她说,阿奶的花,来送苏老师。柯依柳接过花,插在一只极旧的陶瓶里,放在苏涧清灵前。赵若兰不说话,只是默默帮着折纸钱。她没掉泪,可折纸钱的手指在轻轻抖。她折了好一会儿,才说,苏老师上回在电话里还笑呢,说他年年来杭州,像赶春。白三生说,他今年也赶上了。赵若兰点头,说,赶上了。她折完最后一张,又从怀里摸出一方靛蓝帕子,盖在苏涧清枕边。帕子上的针脚极细,绣着一朵极小的山茶。她说,这是前几日刚绣好的,本想寄给他。柯依柳说,他现在能看见。赵若兰“嗯”了一声,说,能看见。

老农来不了,从龙泉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得很短,村里信号不好,只断断续续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听说苏老师走了,柳树下的白鹭今早没来。柯依柳听了,心里一震。老农又说,白鹭不是不来,是往西边飞了。它们去送苏老师了。他说得极肯定,像在说一件极自然的事。柯依柳说,对,它们去送苏老师了。挂了电话,她把这话说给白三生听。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白鹭往西,苏老师也往西。他们同路。他说着走到院里,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一列极淡的人字雁正从北往南飞。他看了很久,说,风月花鸟都来送他了。

苏涧清火化那天,天极晴。柯依柳一早起来,把银杏籽芽的事又去花坛边看了一遍。那点绿已经长大了些,两片嫩叶还未全展,像极薄的玉片。她轻轻说,苏老师,芽了。她相信他能看见。白三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苏涧清那个旧布袋。布袋里的东西已理出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他把那支风车也插在花坛边,风车转起来,像在替老人看花。陆瑶从法门寺赶来,带来一方极旧的经幡,说是库房旧物,洗了又晒,正好给苏老师路上用。柯依柳接过,在风里展开。经幡极轻,像一片极淡的蓝。他们便举着幡,去送苏涧清最后一程。一路上,白三生和明观走在最前,赵若兰和陆瑶扶着柯依柳,老农从村里寄来的那包龙泉土也由人捧着。火化时,柯依柳把那包土撒在苏涧清脚下,说,苏老师,这是既至出地方的土。您踩着它,路好走。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楚。白三生在一旁替她擦泪,又对那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说,苏老师,您去找温如吧。我们都好,勿念。话音落下,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灵前几片纸钱吹得漫天飞起,又慢慢落下来,像一群极小的白鸟。明观说,是苏爷爷应了。众人都不再说话,只看着那些纸钱在风里打着旋,越飞越远,最后融进极蓝的天里。

事后,他们按苏涧清遗嘱,将一半骨灰收进一个极小的青瓷罐,另一半收进一个素白的小罐。青瓷罐要送去莫高窟,白瓷罐要撒在拱宸桥下。白三生说,青瓷罐他去送。柯依柳说,我们一起。他们便带着苏涧清的两只罐子,先坐了许久的车去西北。路上柯依柳一直抱着那青瓷罐,像抱着一小段还温的旧春。到莫高窟时天已经近暮,九层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崖壁上。他们沿着旧栈道往上走,风从戈壁尽头吹来,又干又烈。柯依柳在九层楼前站住,对白三生说,这里就是温如看月亮的地方。白三生点头。他们选了楼前那棵老胡杨,把青瓷罐里的骨灰轻轻撒在树根下。风过时,骨灰和沙土轻轻扬起,像被地气托着,缓缓往崖壁去。柯依柳说,苏老师,这半生您在库房守着,现在您和温如看同一个月亮了。白三生没说话,只把几片从杭州带来的银杏叶放在树根旁。叶子轻得像几滴还没落下的金黄。他们又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把戈壁照得银白一片。白三生说,苏老师看见月亮了。柯依柳点头,说,他一定笑了。风从崖上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两张写满旧事的纸,在月光下慢慢晾着。他们站到很晚才走,身后九层楼静得像一尊佛,眼里含着千年的风沙。远处,一列极淡的驼队正从戈壁上过,铃声响得又细又远,像在给这片沙海点灯。柯依柳忽然想,这就是风月花鸟的尽处了,也是它们重新开始的地方。她和白三生慢慢下山,月亮就在他们头顶,像一盏谁点在天上的灯,照着两个人在沙里走,也照着他们心里那片刚刚空出来的地方。那一夜,他们住在莫高窟下的小旅店里,窗外没有别的,只有风和沙,还有那枚月亮,安静地照着,像要把这尘世所有的暗都照成极淡的银。柯依柳睡得极沉,梦里又见苏涧清,见他站在莫高窟前,和温如并肩看月亮。温如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苏涧清也笑。那笑极轻,像从月亮上飘下来的一小片桂花。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白三生不在屋里。她推开窗,见他在楼下的沙地上站着,面朝九层楼的方向,手里捧着一小把极细的沙。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她没下去,只静静看着。春天已经深了,连西北的风里都透出一点极薄的暖。沙地上那串脚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方,像有人先他们一步,慢慢走进了光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从西北回杭州那日,天是阴的。云像一匹旧缎子,不厚,却把整片天都笼住了。柯依柳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和树,抱在胸前的布包里,是苏涧清那一半骨灰罐。素白瓷罐,极小极轻,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只在底部有一圈极淡极浅的灰,是出窑时就带着的。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灰,像摸着时间在器物上留的一点旧茧。白三生坐在她旁边,有时看她一眼,有时也望窗外。他忽然说,苏老师回来,会喜欢这样的天。柯依柳“嗯”了一声,说,杭州要下雨了。白三生说,雨落在拱宸桥上,灯会更红。她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那么倚着,像两片被风吹得有些倦的叶,不急着动,只跟着火车轻轻晃。

到杭州时,雨真落了下来。细密绵长,把整条街都泡成灰绿色。他们没打伞,先把行李和那素白瓷罐放回修复室。柯依柳把罐子轻轻放在温如日志旁,又点了一截极短的檀香。香雾极缓,像被雨气浸得沉了,贴着桌面流开。明观不在,赵若兰和陆瑶也各自回去了。屋子里极静,只听得见窗外雨打槐叶的沙沙声。白三生说,等雨小些,我们去拱宸桥。柯依柳点头,又去花坛边看那棵银杏芽。那芽又高了一点,两片嫩叶已慢慢张开,绿得又嫩又亮,像两片极小极小的手。她拿了小半勺水,轻轻浇在芽旁。水渗得快,几乎听不见声。她说,苏老师,下雨了,芽又长了些。风从花坛外吹来,把几片银杏叶和雨点一同送进来,像有了应。

雨到黄昏才小下去。运河上起了薄薄的雾,拱宸桥的轮廓被湿气洇得极软,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旧画。柯依柳和白三生一人提着一盏未点的灯,走到桥心。桥面上的水光映着红灯笼,像谁在深灰里撒了一把细碎的红豆。他们选了一处人少的石栏边站定。柯依柳从包里取出那素白瓷罐,又取出苏涧清留给他们的半片银杏叶。她问白三生,撒在哪里。白三生说,就撒在桥墩旁,那里水势缓,能多停一停。柯依柳便极轻极慢地开了罐,把骨灰一点点倾下去。那点灰极轻,几乎没在风里散开,是顺着她的手指往水面去的,落进水里时像几粒极细的雪末,悄无声息。白三生把那半片银杏也放进水里。叶子湿了水,像极小的金片,在水面上旋了一下,慢慢漂向桥洞。月亮还没出来,桥上的灯却已很红。柯依柳把空罐放回包里,又把手伸给白三生。两人在雨后的风里并肩站了很久。对岸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和桂花糕的香气一块儿飘过来,混着河水的湿,像把人间最暖的那点东西都蒸了出来。柯依柳说,苏老师回杭州了。白三生说,是,他回来看水了。他说着抬头,忽然说,月亮。柯依柳顺他目光看去,果然见云层裂开一线,极淡极淡的月光正从拱宸桥东侧淌下来,像谁在天上把灯也点上了。两盏灯,一盏在天,一盏在手。风从桥洞下穿过来,把雨后的湿气搅成一片极清极亮的水雾。柯依柳忽然就笑了。那笑很浅,像第一次从旧事里抬起头来。她说,苏老师看见月亮了。白三生也笑,说,看见了。两人不再说话,只那么站着,让风月花鸟在暗里把他们轻轻裹住。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河面,翅尖擦起一点极小的水声。天边那线月光越来越亮,像要把这条河慢慢送到更远的地方去。柯依柳想,这大概就是苏老师说的“灯可点矣”。他走了,他们才真的把灯点了起来。不为照亮什么,只为让那些看不见的人都知道——这条河还在,灯还在,看灯的人也在。

那夜很晚他们才回。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把那素白瓷罐洗净,和温如日志放在一处。空罐极轻,像一片合起的壳。白三生在一旁把两盏灯挂回墙上,又把旧木箱里那些画取出来,在灯下看。他说,苏老师走之前,还挂念这些画。柯依柳说,所以我们要把它们画下去。白三生点头。窗外雨又大起来,沙沙地打在瓦上。他忽然说,明日我想画一幅画,叫“归灯”。灯在桥上,月在天上,水在桥下。人不在,可人的影子在水里。柯依柳说,画。明观若来了,也让他画一幅。白三生说,好。他铺开纸,开始慢慢画。柯依柳就坐在他斜对面,看他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勾。那灯影极稳,像从心里长出来的。她忽然觉得,从今以后,他们不是没有可等的了。等春天把芽抽成叶,等青儿把草棚住旧,等明观把经抄完,等来年立春再放一只纸船。这些都还在,只是少了一个陪他们看这些的人。可风月花鸟都在,那个人就还在这条河边,在灯影与月光里,在每一片落进运河的银杏叶上。她这样想着,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眼。耳边是雨声、水声、画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像一支极慢极轻的曲子,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要把她送进一个没有梦的夜。梦里没有苏涧清,没有温如,也没有桥。只有一盏灯,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晃,像在等谁,又像谁也没等,只为自己亮着。她在那光里睡着了,呼吸和窗外的雨一样,渐渐匀成一片极静极轻的潮。白三生放下笔,给她盖上那件旧僧袍。他吹灭了一盏灯,只留她旁边那一小盏。那光像从他画里走出来的,贴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映成极淡极淡的两片。雨还在下,风还在过,月亮却已从云后出来,把拱宸桥又照成一弯极新极新的银。风月花鸟,都在。人,也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日天光醒得极迟,像夜里那场雨把整个清晨都浸软了。柯依柳醒来时,白三生已不在画室。她身上还盖着那件灰布僧袍,带着一点极淡的墨香和旧棉絮的暖。她坐起身,见窗边那盏小灯还亮着,火苗极小,像一夜未眠的眼睛。白三生就坐在屋外檐下,面前是那幅《归灯》,墨迹已经半干。他手里捏着一小撮从花坛边拾来的碎叶,正一片一片往画角上粘。柯依柳走到他身后,看那画:灯在桥上,月在天,水在桥下,人不见,水里却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人影。那影子像刚被风从别处吹来的,和灯影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光。她看了很久,说,苏老师若看见,会说你画得太轻了。白三生回头看她,笑说,轻才留得住。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那么看那幅画慢慢干透,像等一个极轻极轻的诺言落在纸面上。

雨早停了,地上还湿着,花坛里那棵银杏芽被晨光一照,嫩得像要滴下绿来。柯依柳去打了水,和常日一样浇花,又给山茶花苗松了松土。白三生说,过几日去灵隐寺看看明观,顺道告诉他苏老师最后的话。柯依柳说,不用说,他都知道。白三生点头。两人便不急着出门,只把这段日子该收拾的慢慢收拾——苏涧清留下的旧布袋,几件旧衣裳,那支风车,那半袋棋子饼。柯依柳把风车插在花坛边,风一来,它就转,转得又轻又快,像老人还坐在檐下看他们。白三生把棋子饼放进温如日志旁的小木盒里,说,等冬至再取出来。柯依柳说,好。都留到该用的时候用。

午后明观来了,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小桶清泉水,说给师兄师姐煮茶。他见院里静,也不多问,只把水放下,又去看那棵银杏芽。他蹲在花坛边,看了好一会儿,说,苏爷爷托它来住下了。柯依柳说,是啊,等它长高了,就能遮阴。明观点点头,伸手极轻极轻地拨了拨芽旁的一根野草,没拔,说这草是它邻居。白三生在旁笑,说,明观有佛性。明观不好意思地笑,说,我不过觉得它可怜,才长出来。三人便在院里支起小炉,煮那清泉水,泡了一壶极淡的茶。茶味又轻又甜,像把整个春天都化进去了。明观问他们,以后还去法门寺吗。柯依柳说,去,年年都去。明观说,下次我去库房,给苏爷爷的草灯添一次油。白三生说,好,你添油,我添灯芯。柯依柳说,那我就点灯。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又轻又清,像三片不同的叶子在风里碰了碰。

傍晚时,赵若兰从大理打来电话,说她把那方绣给苏老师的帕子放在自家佛龛前供了三天,今天才收起来。她说,阿奶老树旁也了新芽,不知是茶花还是野草,绿得极好看。柯依柳说,都是苏老师带给你的。赵若兰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说,他走那日,苍山上月亮也圆。柯依柳说,那便是他到了。两人又说了一阵,才挂。柯依柳握着手机,在渐暗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运河上吹来,把檐下那盏小灯吹得轻轻晃。她忽然想,原来一个人走了以后,日子并不会停下,它只会把那个人慢慢变成别的东西——一撮土,一片叶,一盏灯,一幅画,一句话。风月花鸟从前来过,现在也还在,只是现在它们都带着那个人的笑。白三生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只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柯依柳说,我想去桥边坐坐。白三生说,走。两人便又往拱宸桥去。夜已浓,桥上人不多,几对散步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两个少年举着糖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桥灯在水里铺出一条又一条橘红的波,像把整条河都点成了旧年。柯依柳靠着石栏,说,以前总觉得要等一个节气,等一个信,等一盏灯,才敢来桥上。现在不用等了。白三生说,桥一直在。他们便倚着石栏,看水,看灯,看那极远极淡的云。月亮从云后露出小半张脸,银光薄薄地洒下来。柯依柳忽然轻声说,苏老师,温如,杨兰因,柳依,既至,你们都看见了吗。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极轻极轻,像一瓣落进河里的花。白三生不说话,只把她手握住。他们身后,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整座桥都在慢慢点头。风月花鸟,一一应和。而他们站在桥心,像两个刚从旧事里走回来的人,满身月光,满眼春水,脚下一步一步,都是新路。

(第九节完)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dududu睡前小故事集a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