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乐文小说中文>是睡前小故事 > 第二季五分红霞第1章敦煌的呼唤第一(第1页)

第二季五分红霞第1章敦煌的呼唤第一(第1页)

谷雨。杭州的雨下得极细极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筛蚕丝,一根一根,把整座城都裹进半透明的潮气里。运河上的水涨了一些,拱宸桥的桥洞听不见货船的引擎声了,只偶尔有摇橹的小船慢慢穿过,船娘披着蓑衣,哼几句断断续续的越调,那声音被雨一润,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修复中心的院子里,那棵新的银杏芽已长到半尺高,叶子又多了几片,被雨水洗过,绿得又透又亮。花坛里的山茶花还在零星地开,杨兰因那棵苗的花事已近尾声,只在最顶枝上还留着两朵,白里透青,像把这一春的冷香都收进去了。柯依柳每日照例去浇水,雨下得勤,她也就只松松土,看看叶背有没有虫子,却总觉得那土里的根还在悄悄往下扎,像在寻一个极深的去处。

这日清早,白三生从画室过来,一手拎着豆浆油条,一手拿着一封极厚的挂号信。他把信放在工作台上,说:“敦煌寄来的。”柯依柳正拿剪刀剪那油条,闻言手微微一滞。她洗净手,去拆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磨得毛,邮戳上盖着“敦煌”两个字,墨迹有些洇。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头是一张极薄的素白信纸,字迹清秀而克制,像一个人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才落到纸上。信是敦煌研究院一位叫沈书年的老师写来的。他说莫高窟第窟西壁的一小片壁画,入春后出现了新的起甲和粉化,几处线描开始剥落,若不及时处理,或许等不到夏天。他知道这窟是温如当年参与修复过的,也知道第窟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他问白三生和柯依柳,愿不愿意过去一趟,不是以官方修复师的身份,只是以故人之子、故人弟子的身份,看看那面墙,也看看那片温如拿手电筒照过的月光。信末附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敦煌的春天很短,风一停就成夏了。你们若来,趁风还凉。”

柯依柳读完信,把那张信纸在灯下看了又看。白三生站在她身后,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去。”白三生说:“好。”于是便去了。

他们到敦煌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从火车站出来,满眼是灰黄与褐红的戈壁,风像从更远的地方刮过来,干而烈,把人的袍子吹得猎猎响。柯依柳把围巾又裹紧了些,白三生替她理了理被风绞乱的鬓。沈书年老师亲自来接,四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外套,脸上有西北风沙磨出的细纹,笑容却温和,像早春最后一点没化的霜。他同他们握手,说:“早该请你们来,又怕你们放不下。”柯依柳说:“是我们要来的,只是迟了。”三人上了车,往莫高窟方向去。沿途胡杨刚抽叶,嫩黄的,像一丛丛小火苗点在大漠上。白三生一直望着窗外,忽然说:“这路,我梦里走过。”沈书年没多问,只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了笑。

到了莫高窟,天已近午。九层楼静静地立在崖壁间,飞檐像大鸟的翅,把戈壁的风都分成了细流。他们沿旧栈道往上走,石阶被无数人踩过,凹处积着极细的沙,鞋底一碰就簌簌地流。柯依柳忽然停住,回头看白三生。白三生站在下一级石阶上,仰着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淡,像很多年前谁在画布上留的一笔旧影。她说:“到了。”他只点头。沈书年走在前面,推开第窟的门。窟内极凉,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矿物味和经年香火的陈气。涅盘佛静卧在正前方,眉眼低垂,嘴角那点笑意在暗光里若有若无。西壁上那片起甲的壁画就在佛身后,几处颜料已微微翘起,像干渴的嘴唇。柯依柳站在佛前,什么也没说,只仰头看。沈书年递过一只手电筒,她摇头,说:“不用,这光够了。”窟外风声细细,像有极轻极远的梵音混在里头。白三生走到西壁前,看那片粉化的线描,忽然说:“师父当年在这里补过。”他说话时声音极轻,像怕惊了佛。沈书年点头,说:“是,温老师补过,苏老师拍过照,本子上记了三页。”柯依柳转身,见窟门漏进的那束光正落在地上,像给这千年的幽寂开了一道极窄极窄的口。她把手伸进那光里,看风把尘吹成金雾,低声说:“师父,我们来了。”墙上的佛仍在笑,那笑如桥,从久远的年代一直搭到他们脚下。外头的风忽然紧了,吹得栈道边的沙粒打在窟门上,像一阵极细极密的催促。

沈书年引他们到工作间,把一份老旧的记录摊在桌上。那是温如当年手写的修复日志副本,纸页已黄,字迹却清楚。几行字这样写:“第窟西壁,线描重勾,色浆过稠,恐日后起甲。莫高之风,如刀也。”柯依柳用手指顺着那几行字慢慢抚过去,像摸到温如指尖上曾经的迟疑。白三生说,这行字只写了一半,后面没了。沈书年说,温老师写到这里就停了,再翻页,已是第二年的春天。柯依柳问,后来呢。沈书年说,后来她回杭州,再没来过。这一停,就是几十年。他说这话时,窗外正有风掠过去,像把那段空白重新吹开。柯依柳没说话,只把头埋低,看那几行字在光里一寸一寸亮。白三生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太久,是要一点一点接的,急不得。而敦煌的风已经起了,正从九层楼的檐角下穿过,吹向第窟半掩的门扉,像一句唤了多年的轻呼,终于落到了听者耳中。他们知道,这一次来,不单是看一面墙,也不单是续一段未竟的修复,而是要把温如与苏涧清留在这片沙里的半截呼吸,认认真真地接过来。风还在吹,像要把人往窟里让。柯依柳终于抬头,说:“我们留下来,把这段线描补完。”沈书年望着她,慢慢露出一个极深极轻的笑,说:“好。这风正凉,莫高窟等你们很久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在莫高窟住了下来。沈书年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窟区不远,是一排旧砖平房,原是院里老研究员的宿舍,青瓦灰墙,窗子朝北,夜里能听见风从戈壁上过来,像一群极细极轻的马从屋顶上跑过去。柯依柳起初睡不着,翻来覆去,后来索性披衣起来,坐在窗边看外头。月还没有圆,只一弯,斜斜地挂在崖顶,把整个窟区照得半明半暗。白三生也没睡实,听见她动静,便也起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两人并排坐着,也不说话,只偶尔喝一口水。那水是敦煌本地的水,微咸,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铁腥,像从很深很远的沙层里打上来的。柯依柳说,这水像在提醒人,已经离杭州很远了。白三生说,远一些好。有些事,近了看不清。他说完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夜风立刻钻进来,带着胡杨树脂和干沙的味道。柯依柳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那股气又干又清,像能把肺腑里的潮气都搜出来。她说,这里的天比杭州高。白三生“嗯”了一声,说,天高了,人就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跟着沈书年上窟。晨光还薄,九层楼的飞檐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露。崖壁上的石窟像许多半开半合的眼,在渐亮的天光里慢慢醒转。沈书年说,第窟的修复区已做好前期清理,起甲的颜料翘片都做了临时固定,但重勾线描这活,非极稳的手不可。他边说边递过两双细棉手套。白三生接过,没戴,只把那手套在手里轻轻捏着。柯依柳问怎么不戴。他说,戴了,就摸不准那墙的呼吸。沈书年听了,笑着点头,说,温老师当年也不爱戴。她总说手要直接贴着墙,才听得见墙里的风。三人便不再多言,弯身进了窟。

窟里极静,像一下子从戈壁的燥热里退回到很旧的时光里。柯依柳走到西壁前,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处起甲剥落的边沿。指尖下的土皮酥得像烘过头的薄饼,稍微用力便会碎。她屏住气,把手收回来,又凑近去看那几段将要消失的线描。那是极细的墨线,不知是哪位古匠在千年前用极稳的手劲勾出来的,如今只剩下极浅极淡的几道,像一条即将被沙吞掉的路。白三生站在她身后,看那几道线,忽然说:“这线描的弧度,和我画桥时走笔的方向一样。”沈书年问:“哪一段?”白三生便指给他看,那线从菩萨肘弯处落下,先是一道极缓的弧,然后轻轻一挑,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沈书年看了半晌,说:“从前没注意,这处确实特别。”柯依柳回头看他,说:“所以不是巧合。”白三生点头。有些东西,原就是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上,隔了千年也要相遇。

他们开始做重勾前的准备。沈书年把温如当年的工具排出来,几支极细的描笔,一方旧砚,几小罐矿物色。柯依柳一看那支笔,就知道是温如用惯的。笔杆上缠着极细的铜丝,防滑,也防手汗。她拿起那支笔,在空砚上极轻地转了一圈,像在试它的性子。白三生看她握笔,说,你和师父越来越像了。柯依柳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说,她没走干净。沈书年在旁整理墙面的湿度记录,闻言停了一下,没插话,只低头笑了笑。那笑极淡,像风吹过沙面留下的细纹。

午后,他们绕到第窟后崖,去看温如当年在栈道上被月光困住的那段。沈书年指着一处极窄的转角,说,温老师那次电池尽了,就是在这附近,靠墙站到天亮。柯依柳走过去,那转角只容一人,外头就是风,沙粒从崖下翻上来,像要把人也托起来。她站在那儿,闭了闭眼,想温如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靠在冰凉的崖壁上,听着风,等着月亮。白三生在她身后,没靠过来,只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极轻。柯依柳睁开眼,说,她现在不黑了,月亮就在我们后面。白三生回头,果见月亮已从崖后升起来,极淡,像一枚没写完的旧句。两人在栈道上又立了很久,直到沈书年在下面喊他们下去吃饭,才慢慢往下走。风很凉,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两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又像两个刚刚走进去的人。远处有驼铃响,极细极轻,如敦煌在夜里唤他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千年的风里漏出来的,又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应答。他们走下去,没入那片越来越浓的月色里。

他们在莫高窟的食堂吃了晚饭。饭菜极简,一碟凉拌沙葱,一盆面片汤,几个烤得干的饼。沈书年说,这里的水金贵,菜也是从几十里外运来的,别嫌简慢。柯依柳说,很好。她吃得慢,面片汤很烫,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白三生掰着饼,也不着急。外头风起了,吹得食堂的棉布门帘扑扑响,像有什么在门外来回踱步。沈书年吃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把今天第窟的温湿度记下来。柯依柳瞥见他本子上的字,很清瘦,行距压得密,却并不乱。她忽然觉得,沈书年这人像他本子上的字,一句是一句,不浪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里他们各自回房。柯依柳洗了脸,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坐在床沿擦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窟里呆了半日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极细的沙尘,凑近看,像一层极薄极细的金。她想,这沙是从温如守过的那段栈道上带下来的,也是从千年前某位画匠的颜料盒边被风吹来的。沙不会说话,可沙把一切都连着。她躺下来,听风从崖上滚下来,忽远忽近,像一句极长的呼吸。她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她醒来一次。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落在床前,像一条极窄极窄的水。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外头有光在动。不是月光,是更暖更红的光,像从西边天角慢慢漫过来。她起身推开窗,见天边竟起了一片极淡极淡的红。那红不是火,不是霞,像是沙地在月光下自深处蒸起的一层极薄的赭光,浮在戈壁尽头,把半边天都染成旧铜色。她听见白三生的门轻轻响了一下,他也出来了。两个人都站在各自门口,隔着窄窄的院子,望那天边的红。白三生说:“这就是五分红霞。”柯依柳说:“像梦。”他摇头,说:“不像,梦没这么静。”她裹紧衣服,慢慢走到院中,白三生也走过来。两人并肩仰头,那红越升越高,像有一支极细的笔在天上慢慢晕开。风从红的方向吹来,温温的,带着沙和草籽的气味。柯依柳说,苏老师一定见过这样的霞。白三生说,他见过,所以他才要我们把另一半骨灰撒在拱宸桥下。那里水多,这里霞多。人这一辈子,有霞有水,就圆满了。柯依柳吸了吸鼻子,没让泪掉下来。她说,明日上窟,我想把师父那支笔带进去。白三生说,带上。沈书年说,那支笔放在木匣里好多年,就是等着有人再拿起来。柯依柳点头,说,那就不算断了。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红慢慢淡了,天又暗成一汪极深的蓝。月亮已偏西,像被风推着,轻轻滑向崖后。他们各自回房,这回都睡得沉了,像被那五分红霞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次日进窟,柯依柳把那支旧描笔带了进去。沈书年已把重勾的几处做了标记。柯依柳站到那面墙前,先点了一小截香。香不是为求佛,只是为了定心。白三生说,我来研墨。他磨得极慢,墨香在阴凉的窟里散开,和那香混成一片极清极稳的气。柯依柳提笔,先在空中悬了悬,又落回砚边,把笔尖养了养。她要勾的是菩萨肘下那道将断未断的线,从第一处残墨起,到最后一处淡痕止,整整一段,像要把一千年前那画匠的一口呼吸重新引回墙里。沈书年在一旁屏着气,窟里静得只听见风和笔尖与墙极轻极轻的那一下触碰。柯依柳手腕极稳,无名指微微往里扣,那支老笔像自己知道路,贴着残线慢慢走。画到那朵将开未开的莲时,她极轻地顿了一下,又轻轻挑出去。白三生一直看着她,见她额上沁出极细的汗,想替她擦,又怕分了她的神。沈书年递过一小块软布,白三生接了,到底没动。

这一笔补完,柯依柳才慢慢退后。墙上那道新勾的线极淡,淡得和旧迹几乎分不出来。沈书年凑近看了很久,又用手电斜照,才点头,说:“好。”白三生说:“这线像活了。”柯依柳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她说,不是我在画,是笔自己在走。沈书年把本子打开,记了几行字,又合上。他说,温老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补第窟菩萨左眉时,说那只手不是她自己的。柯依柳听了,回头又看那面墙。佛还在笑,那朵重新续起的莲好像也开得更清楚了些。窟外的风忽然弱了,一束光从门边斜斜地进来,正落在那道新勾的弧线上,像佛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接住了那支笔。白三生说,成了。柯依柳说,还没有。窟里暗,他们慢慢退出来,身后第窟的门在风里轻轻响,像一句极低极低的允诺,散在敦煌四月末的空气里。他们知道,这条线才起了个头。西壁还有几处剥落要补,几片起甲的色层要一点一点压回去。日子还长,沙还不停,风也还会一日一日地吹。可至少现在,那支笔被重新拿起来了,那条路也重新接上了。就像这戈壁上的五分红霞,不知哪一夜又会从梦里漫出来,把天和地再染成旧铜色。他们慢慢走下栈道,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胡杨新叶的苦香,像要把人带向更远的地方。

(第一节完)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dududu睡前小故事集a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