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耳听着,旁人议论他瘸一条腿,又生得那样魁梧,更非松风水月,醉玉颓山,如何能得天子青眼?陆宁远曾经也是这般想的,但刘钦抱他丶吻他,让他牵着手,在他身上伤处一一抚过,确认伤势,平静的面孔上不由露出一点点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怜爱之色,他哪怕再是困惑丶再是不可思议,也不能不确信,刘钦就像自己喜欢着他一样,也喜欢着自己。
且让他们疑惑去吧,现在是木已成舟,再难更改了。
至于说他爬上天子的床,以一身在军中千百个汉子间打熬出的好手段讨得天子欢心……当晚陆宁远从背後拥着刘钦,悄悄在他头发上面吻过一下,稍一思及白天听到的这话,便觉面红耳热,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期待,只是不敢同刘钦说。
如今刘钦所说的架子大的,自然不是周维岳,而是他口中的那个有神医之名的好友。
早在刘钦与周维岳刚刚相识的时候,周维岳就和他说及过此人,刘钦挂心陆宁远的臂伤,便让周维岳请他进京。当时他只是太子,现在已经登基数月,这才见到人影,就是只凭着两条腿一路走来,未免也太迟了。
那时他要以太子身份相请,周维岳却面露难色,说他那朋友医术高超,性格却有几分古怪,旁人请他,不论多远,他或许都会欣然而往,有时连诊费都不收;但要是王公大臣请他,他往往置之不理,任其许以金银丶再三相邀也不为所动。
刘钦听了,虽隐隐觉着不快,但想才能杰出之人,往往都有怪癖,也就不放在心上,让周维岳只说是自己一个在京城的好友想请他治疗骨伤。那人看在周维岳的面上,到底答应了,一面走,一面沿途出诊,耽搁到现在总算到了京城。
他人到了,周维岳的又一封信也跟着到了,信中对他再三叮嘱,请他暂避,只让陆宁远自己去看诊。他虽没有明说,但刘钦结合此人的怪癖也大约猜到,周维岳是担心他身份太重,引起他那大夫朋友的不满——他连王公大臣都看不过眼,天子本人又待如何?
陆宁远道:“我也不去看了。”
“为什麽不去?”刘钦道:“好容易请来,总是该让他看看的,说不定他有什麽法子。”
“我的手……”陆宁远本来想说已经过了这麽久了,他那右臂定然没有什麽治好的办法,也不必再多费心,但怕刘钦心中难过,便又咽了回去,只道:“复健之後,一些日常事务我现在已经都可以做了。”
刘钦心道:拉不开弓丶使不了枪丶用不了右手刀,只能做那些日常琐事算什麽大好?
这念头转完,他却忽然想起,从前他以为陆宁远不知道自己这条手臂本该无恙,不知他本该安安稳稳地成他大雍的淮北长城,但现在想来,他竟是打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知道废了一条手臂于他而言是无妄之灾,知道这对于本该有那样煌煌之功的他而言意味着什麽。
可从最一开始,就不曾见过陆宁远有什麽埋怨丶嗟叹之色,当着自己,他甚至表现得好像全不在意,这是为了什麽?
刘钦怔然一阵,随後回神道:“明日你就去找他诊病。他治不好你,配叫什麽神医?”
陆宁远听他好像话中带气,不知道是因为什麽,在椅子间不安地动动,应了一声,怕明日那大夫看过之後也说没有法子,刘钦愈发难过,便赶在前面道:“看不好也没关系的,我有时居中指挥,并不自己冲阵。”
说完,看刘钦两边嘴角紧紧抿着,他捏了捏手中周维岳的信,又道:“冲阵时有左手能用,也足以杀敌。有时也能使枪,只要左手多使些力就好。”
刘钦听他已经预设起明天看病也不会有什麽结果,更不开心,却也不表现出来,微微一笑,已经从桌上摸到另外的信,打算岔开这事,那边陆宁远顿了一顿,却是又道:“其实每次想用右臂时……”
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对刘钦道:“我都会想到那天在城外拉起你的时候。只是一条手臂而已,那天能救下你,我已经……”
他低声道:“已经没有遗憾了。”
“一只手,两只手,”他像说着很寻常的事,看着刘钦,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还是恳切又认真地道:“你比这些都更重要,更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脑一下小鹿视角,瞎眼小雀让他握着手,在鹿身上受伤的地方一点点摸过去,一遍摸还一遍露出怜爱表情……我的鹿,又幸福了x
-一身在军中千百个汉子间打熬出的好手段,展开说说x
-这下看看谁还瞧不起小鹿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