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是……老虎一般的人,咳咳……其实我们私底下说起来他,总叫他的大号……你知道,是什麽麽?”
他说话已经很费力了,听说这几日间喝了几碗参汤,才终于支撑到陆宁远来,但不知为何,终于见到了他,却不嘱托他什麽,头一句却是说起他死去多年的父亲。
陆宁远答:“末将不知。”
“是老大虫!陆老大虫!咳咳丶咳咳……”解定方说完,像是一笑,但马上便被咳嗽盖了过去。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没有多少力气,听声音也十分微弱。陆宁远不知该回应什麽,在他手上用力握了一握。
解定方眯起眼睛,不是看陆宁远,而是看向远处——如果他现在还看得到的话。陆元谅这名字,已太久没人提到了,他是旧时代的人,他也是,现在,他这旧时代的最後一抹馀晖,终于也要缓缓沉入地底了。
解定方收了收手指,勉力将目光凝在陆宁远的脸上。
“老夫一生小心,唯命是从,朝廷丶皇上说什麽,老夫便做什麽,上马就杀敌,下马就对什麽都不闻不问。嗬……嗬……”他不知哪里聚起的力气,一口气接着道:“当年你父受奸人陷害,老夫没能替他说话,竟让他蒙冤而死,老夫至今夜里想起,都悚然不能安枕!如今老夫就要去见他了,当真没脸,他……他……他要如何,老夫都由得他!”
陆宁远握紧他手,诚恳地道:“当时形势如此,家父定能体谅的。”
解定方摇摇头,对他这安慰无动于衷,只是深深看着陆宁远,不说话,好半晌後才又道:“幸好天心垂爱,为将门遗此虎子,我死之後,能继我业丶终定四方者,舍此其谁!”
他说着,用力按着陆宁远的手,枯瘠丶瘦弱的手指一阵一阵地收紧,眼眶当中涌起泪水,却没有流下。
陆宁远同样没有落泪,喉结滚动着,在他话音落後良久,才沉声道:“若终于有北定中原之日——”
“末将定在您灵前设祭,让您知晓!”
解定方不语,艰难地歪着脑袋,仍是深深丶深深地看他。
他自己也是有一个儿子的,名字叫做解辉。那时夏人南下,山陕遍地都是战场,他父子两个同军为将,国家危如累卵,战场上更是千钧一发,他自己亲自冲杀,也不许儿子躲在兵士後面,鼓舞着他奋勇向前,後退一步便军法从事,两军阵前向他下了死命令,说如果丢了土地,那便不要活着见他。
他儿子当真是个好样的,将他的军令执行到最後一刻,不曾临阵脱逃,也没有茍延性命,就此同他那一路人马一起埋骨青山。因为那里马上便成了夏国之地,一直到今日,解定方都不曾再见过儿子尸首一面,连他到底埋在哪座山上,都是近日才知。
解辉死了,同雍国各军中的十几万儿郎和各地几十上百万百姓一样,永远埋入了地底,像从没存在过。解定方却活了下来,在江北扯起一面大旗,继续抗击夏人。
他是心如铁石的人,手上沾着的是十几万条人命,若有人挖出他心拿刀剑击在那上面,听见的也只会是铮铮金石之声。
可他现在快要死了,临死之前,看着陆宁远模模糊糊的轮廓,麻木硬结的心竟紧紧一缩,迟来数年的疼痛终于从後面追上来,在这时袭上了他。
“好孩子,往前走吧,往前走,不要停,也别回头,大胆地往前走吧……”
他忍不住,只有将掩藏在严厉的管教之下丶从没有机会对儿子表露过的深情尽数倾在眼前这陆元谅的儿子身上,眼泪在这时终于落了下来,让他连声音也哽咽了。
“保重好自己,往前走吧……保重,保重……”
他将另一只手也握在陆宁远手上,陆宁远只觉被什麽一硌,那东西的形状他太清楚——是半块虎符。
解定方的最後一封奏疏,是交待自己身後之事,明知道刘钦对陆宁远的倚重,却仍是推举了他。他这样做,不是多此一举,像这样落在纸面上,日後军权交接,朝堂上也好少些波折。
只是他却不是为了让刘钦感激于他。他已没有子孙要荫蔽,也就无所谓身後哀荣,只是因为这是他能为国家丶为这个年轻皇帝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已做了一生的事,最後一件自然也要做好。
曾经他看不由分说闯入他大营里的刘钦,看他懵懵懂懂运用着权势丶冒冒失失地想从自己嘴里问出他绝不会说的话时,也曾想到过他的儿子解辉。那个时候,他平静地看着刘钦,将心中所想掩藏在满脸的皱纹之下:皇帝的儿子就在他面前,他的儿子却青山埋骨,为了这刘氏天下而战死,再也不会回来了。而这刘氏的天下,究竟何以到了今日这般下场?究竟何以到了今日这般下场?
一晃数年过去,刘钦已做了皇帝,看气象竟隐约好像一个明君。他是不同的麽?从今往後,他大雍将要去往何地?以後可当真会有北定中原的那一天?现在却分明还是江河摇荡,不见半点澄明!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夏人仍是猖獗不已,谁来为将,兵从何来,是战是守,可能取胜麽?北定中原,北定中原……可真有那样一天?可真会有那样一天?
解定方猛地挺直了身子,从病榻间坐了起来。颊边的泪水流入皱纹里隐去了,他浑浊的眼中忽然大亮,如被一道日光照彻。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就这样死了。在他的床头,除去干涸的药迹之外,只有军书两卷,《文选》一本,最上面的是刘禹锡的一本文集。
解定方少年从军,从中年开始读书,手不释卷,到了晚年终于爱书成癖,现在眼睛看不得字了,仍让旁人读给他听。
摊开的书页上,是《秋声赋》的最後一段,在最後的日子里,侍候的人在床头为他读了许多遍。
“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鞴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
【作者有话说】
-所以其实麻雀也是隐藏的纯爱战神,尤其是在他家高祖的衬托下(咳)
-在抠门麻雀的节约之下,老薛和老婆夜里窗边遥见的宫城不夜天已经一去不复返噜……
-小鹿也是在病榻前送走两个老头了,一个是勺子的爹,一个是解辉的爹,可惜自己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不劳大家,我直接放上翻译:千里马虽雄心不已,却已经衰老,苍鹰虽未腾空,却充满搏击之情。我一听到秋风的呼啸,便怦然心动,一看到苍茫的秋色,精神也为之惊醒。力量虽已将尽了啊,脚还受到束缚,可我还是要奋进向前,只因了那凛冽的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