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
“你我可以形影不离,白头共老的地方。”
荒谬胡言,宋渡雪懒得理会,微微眯起眼眸,再度环顾四周,依稀能从此地风物中辨出熟悉形貌,再加高悬于顶的三清钟,无疑是在三清山内,然而他的神识已遍覆群山,却为何始终觉得——等等,神识?
心魔未除,他怎么已经入道了?
心魔……心魔……对了,是他少时在闾山朱氏的封魔塔内所染。可他为何会在那时踏入闾山封魔塔?
还有阿英,分明是他的未婚妻,如今又怎会被……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是……谁?
宋渡雪眼皮蓦地一跳,猛然察觉了异样,当即凝神内观,然而记忆支离破碎,细究竟全如海市蜃楼,前后矛盾,虚实莫辨,拼凑不出一段清晰的过往,心急如焚之下,不禁乱了方寸。
心魔见状,反倒面露关切:“小雪儿?可是记不得从前事了?别急,看着我,你自幼便与我定有婚约,十三岁时终于相见,往后便一直倾慕于我,能想起来么?”
数个零星的画面掠过心头,分明刻骨铭心,却又恍如隔世,宋渡雪艰难地攥住那点头绪,终于捋出了条脉络:“我记得……金陵,酆都,还有……归墟。可剩下的那些……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捏造出来的幻境?”
“我哪来这么大神通?”心魔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此乃方外之界。”
“……在哪?”
“或在天涯,或在海角,抑或二者皆非。既是方外之界,怎能以六合衡量?”
宋渡雪默默凝视它片刻,下了定论:“这里不是真的。”
“是么?可是何物为真,何物为假?”心魔饶有兴致地问:“亲眼目睹是真么?虚无缥缈是假么?举世公认是真么?闻所未闻是假么?假何时可以作真,真何时无异于假?小雪儿,我给不了你答案,你自有答案。”
宋渡雪蹙了蹙眉,不愿被它牵着鼻子走,冷冷反问:“心魔幻象,如何显形于真实?”
心魔却笑起来,眉眼弯弯:“原来如此,你被困于凡胎太久,已忘记了不受束缚的滋味。魂灵本来自在,何须寄托于形骸?那是地界的枷锁,而此界为天。”
宋渡雪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这地方是天界?
见他满脸难以置信,心魔含笑伸出一只手:“既然想知道,何不自己去瞧瞧?你在这里是自由的,小雪儿,比任何地方、任何魂灵都自由。你生来便是天之心。”
天会有心么?此问自古无定论,先圣或言是,或言否,反正宋渡雪是嗤之以鼻:“我只为己心,不为天心。”
心魔反问:“焉知彼心非天心?”
宋渡雪亦反问:“天心还容得下魔种扎根么?”
心魔哑然失笑:“天心之辽阔,恐怕远你所想。来吧,天究竟是何物,我带你去看。”
宋渡雪略作迟疑,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与他心魔同身同相的女人纹丝不动,安静地垂着头,天地万里无所依凭,只有源源不断滴落的血能证明她还活着。
很多事他还未理清,但一见她如此模样,胸中便不由自主地绞紧,只觉心如刀割,绝非幻觉能伪造……此间实情,他必须弄明白。
“你想如何——”
话音未落,不料一股巨力猛地将他往前拽去,宋渡雪猝不及防,霎时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生着薄茧的指腹覆上他眼皮,女子平素清冷的嗓音此刻却如融了春水,轻声细语间,温热的鼻息拂过侧颈,如纱如烟。
“别看她了,看我吧。我比她更好。”
宋渡雪的脸唰地黑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然而心魔天生克制神魂,进入此界更是如鱼得水,任凭他奋力挣扎,非但无用,反倒将它逗得笑了,抬手揉了揉宋渡雪的脑袋,像在哄小孩。
“乖,别闹。”
这一声却全无媚态,与记忆分毫不差,目不能视下骤然闻之,恍若故人亲至,宋渡雪不由得一怔。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心魔已探手揽住他的腰,顺势一引,二人便如断线纸鸢般,齐齐跌入了苍茫太虚。
“世间万灵,死后魂归天,肉归地,崩解,消融,重聚,交合,复又化为新生。如此周而复始,绵绵不绝……”
心魔紧紧搂抱着他,附耳低语,气若幽丝。
偏偏好死不死披了层朱英的皮,熟悉的声音贴着耳根低徊婉转,激起了宋渡雪一身的鸡皮疙瘩,登时更为恼火,有心想将这魔种大卸八块,奈何手脚全不听使唤,唯闻周遭长风猎猎,仿佛他们一直在坠落,坠落,没有尽头。
“……溯之有往世,推之有来生,无所始,无所终,无所去,无所留,是故何可谓‘我’?”
何可谓我?这一问素来难答,更何况宋渡雪此刻脑袋里装了不止一个“我”。身若陵虚,不由自主,宛如跌入川流轮回,旧忆叠现,乱绪纷飞,千百种光景纷至沓来,似要将世事的万般无常与脆弱都摊给他看。
凡人,仙尊,道心不染,魔种缠身,哪个才是他?难道每个都是他?可倘若我与我无别,又还如何有“我”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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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我者,身,识,意,念,莫不限于形骸。名谓之所属,族类之所归,禀赋之所具,一生所历之修短广狭,悉为其所缚,以至于芸芸众生皆以肉分彼此,却忘了魂从来无此拘束。”
心魔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放松了钳制。从它张开的指缝中,宋渡雪窥见了天。
该如何描述那幅景象?若非身临其境,恐怕穷尽他从前或往后的毕生所知,也难想象此等苍茫。
世间凡有灵者,皆有忆,鸟记得如何穿云乘风,鱼记得何处藻荇交横,哪怕无眼无口如草木,也记得雨、记得土、记得朝昏之间移转的日光。记忆可以讲述,可以复现,却绝无法同享,因为那是不同生灵独有的个性,好比盛水之瓶,引藤之木,是魂灵得以各具殊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