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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紫兰夜宴（第1页）

第二日午后，未时刚过，叶贤带着黄蓉出了门。

黄蓉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长裙，腰间系一条素白绦带，头上没有珠钗，只用一根竹簪挽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提盒，提盒里是圣贤居书肆新抄的两卷《诗》和一套荀读先生亲手批注的《春秋》残卷，用来做登门礼，既雅致又不显阔绰，恰到好处地衬得起紫兰轩的身份。

叶贤自己倒没什么讲究，仍是那身素白长衫，只在腰间多系了一枚青玉佩，算是全身上下唯一看得出价钱的东西。

他走在东市的石板路上，步态闲散，像是去邻家吃一杯茶，半点没有赴韩国第一歌舞坊之约的局促。

黄蓉跟在他半步之后，眼珠子却没闲着。

东市的每一处巷口、每一家铺面的檐角，她的目光扫过去的速度比常人快了三倍，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叶大哥，左边那家卖炊饼的铺子换了新幌子，昨天还没有的，今天挂上去，幌子的竹竿是新的，但铺面上的油渍是旧的，说明这家铺子原来的幌子被人摘了，换了一个，但东家没变。”

“卖炊饼的老头还是原来那个，但他今天多进了一倍的芝麻，说明有人让他多备货，这两天东市的人流量要比平时多。”

叶贤脚步没停，嘴角微弯：“你继续。”

黄蓉把提盒从左手换到右手，接着道：“右边巷口那个算卦摊子，昨天摆摊的还是一个瘸腿老道，今天换成了个年轻人，卦幡没换，笔墨也没换，但砚台里新添了墨，说明这个年轻人昨天就在，只是没出面。”

“今天出面，可能是因为我们出门了。有人在盯着圣贤居的动静，我们一出门，他们就换人上来跟。”

“跟上了吗？”

黄蓉回头瞥了一眼，笑嘻嘻道：“我在他身上种了一枚印记，用的是圣界的灵犀符法。下次不管他在哪里出现，我都能认出来。”

叶贤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笑意：“蓉儿，你这本事，去当捕快也是一把好手。”

“那多没意思。”黄蓉一扬下巴，“捕快只能抓小贼，我要抓的是——”她没说完，只是朝紫兰轩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人转入一条稍宽的街面，紫兰轩的朱漆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尚未点灯，但绸面的灯笼皮被风一吹，微微摇晃，已经透出了几分入夜后的旖旎气象。

门前停着几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车辕上的马具镶金嵌玉，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门口迎客的侍者见了叶贤和黄蓉，先是一怔，目光在叶贤那身素白长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不减，躬身上前：“这位先生，可是圣贤居的叶先生？”

“是。”

“当家的在三楼等候，请随我来。”

侍者引着二人穿过一楼大堂。此时天色尚早，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几案旁，有喝酒的，有听曲的，也有搂着舞姬低声调笑的。

叶贤目不斜视地穿堂而过，却通过识海感知到了至少七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身上，有的来自堂中的客人，有的来自帘幕后的乐师，还有一道来自二楼某个半掩着门的雅间。

七道目光中，有五道只是好奇，两道带着明确的审视。

叶贤嘴角微弯。紫女这紫兰轩，果然不只是一个歌舞坊。

上了三楼，格局与楼下截然不同。一层只有一间宽敞的雅室，四壁挂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形制古朴的陶器。

临窗设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色锦垫，榻前是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着茶具和几卷竹简。窗外的街景被一重轻纱薄帘隔开，光透进来，帘上的细纹被映得如同流水。

紫女就坐在矮榻的侧面，穿着一件紫绸深衣，腰束红锦，乌发高绾，插一根赤金步摇，面庞在窗纱透过的柔光中显得格外明丽。她见叶贤进来，起身见礼，声音圆润如玉：“叶先生，久仰。请坐。”

叶贤还了一礼，在长案对面落座。黄蓉在他身侧稍后坐下，将提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两卷竹简。

“紫当家，初次登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带。这两卷《诗》是书肆新抄的，还有一套荀读先生批注的《春秋》残卷，算是一点心意。”

紫女接过竹简，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笔清秀的墨书上停了停，抬头看向黄蓉：“这位姑娘的字，写得真好。墨色沉稳，笔锋藏而不露，不是寻常的馆阁体。”

黄蓉笑道：“紫女当家过奖了，抄书糊口罢了。您要是喜欢，回头我再给您抄两卷送来。”

紫女掩唇轻笑，将竹简放在案上，亲手执壶斟茶。茶汤入盏，清香四溢，是上等的春茶。她将茶盏推到叶贤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望着叶贤，眼波在茶烟后面显得格外深静。

“叶先生来新郑不过数日，东市便多了一间诊金一文的医馆，一间孩童可免费领蒙学读物的书肆。”紫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我在这新郑城中经营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营生。先生莫非是想做善人？”

叶贤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语气平平淡淡：“善人谈不上。只是初来乍到，想结个善缘。”

“善缘。”紫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似笑非笑，“先生结善缘的手笔，倒是比寻常人大一些。一文钱的诊金，还要倒贴书卷和蒙学，这哪里是结善缘，这是在做亏本的买卖。先生就不怕本钱亏光了，连铺面都保不住？”

黄蓉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贤面色不变：“本钱的事，紫女当家不必替我担心。倒是紫兰轩的生意，我看着眼热得很。回头我让蓉儿给紫兰轩送一批上好的胭脂水粉来，算你便宜点。”

紫女怔了一下，随即掩唇而笑，那笑容里几分是真的被逗乐了，几分是试探被四两拨千斤挡回来后的了然。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认真：“叶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盘下东市三间铺面，位置选得极巧，医馆管着底层百姓的病痛，书肆捏着读书人的眼目，这两处，一处是人心，一处是清议。新郑城中想在这两处插一脚的人不少，但都插不进来。你三天就扎下了根，由不得我不问一句，先生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人？”

叶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眼看向紫女。

“紫女当家觉得，我是哪条道上的人？”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我若是韩国朝堂的人，不会只开医馆和书肆。”叶贤竖起一根手指，“我若是罗网的人——”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笑了笑，“那就更不会开医馆和书肆了。罗网不做亏本买卖。”

紫女的目光微微一闪。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叶贤靠回椅背，语气随意，“我是个外来人，手里有点闲钱，想在新郑落脚。医馆看病积德，书肆卖书攒名，这两样东西都急不得，得慢慢养。紫女当家若是愿意，这养局的过程，不妨算你一份。”

紫女垂下眼帘，指甲在茶盏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叶贤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暴露底牌，也没藏着掖着，最重要的是，他把“合作”的提议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怎么个一份法？”她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