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的后事处理完了,叶正朗带她去户籍处,她却拿不出任何资料,证明不了她是她。
叶正朗一边骂“蠢死了”,“大麻烦”,“我服了你”,一边想办法。
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位女孩,没给介绍,季婕跟在他俩身后,偶尔偷偷观察,推测女孩是他的前女友,而且挺有背景,在户籍处刷了刷脸,就弄来了一个“特事特办”。
之后女孩挽着他走,一辆锃亮的轿车在路边恭候。
季婕站在原地看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叶正朗朝她甩手,脸色相当难看,她明白了,是赶她走。
转身走之前又看了看他,他翻着白眼跟女孩上了车,好几天没回家。
身份证到手后,发现年份错了,她找叶正朗说要去改。
叶正朗炸了:“不改!就那样!”
季婕认为吃亏,念叨着要改,他怒吼:“改改改!改个屁!你知道求人有多难吗?!恶心死我了!要改你自己去找她!”
季婕哭了出声,无比委屈,哭到叶正朗烦了,他又说:“又哭又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哭?大4岁就大4岁,又不是大14岁40岁!你以后还能提前4年退休,这种好事我都碰不上!别给我哭了!”
季婕回忆说:“他虽然脾气很坏,态度很凶,说话也难听,但他所做的,别管情愿不情愿,他确确实实做了。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日子能怎么走过来。”
离开老家到城市重新开始,人生路不熟,高中未毕业,丈夫离世,带着幼子,她最初那段泥泞崎岖的路,是叶正朗骂骂咧咧给铺起来的。
她的话说一半不说一半,赵浅浪不太明确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只能理解大概是叶正朗付出了许多。
想了想,也不再细问,赵浅浪说:“懂感恩是对的,想报答也没错,只是方式有许多,你又不爱他,何必非要用婚姻把你把他绑在一起?”
季婕转头望车窗外,留赵浅浪一个后脑勺,以为她又要沉默,她却往下说,声音很低:“少宇的爸爸临死之前,叮嘱我要跟叶正朗好好生活。”
赵浅浪恍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无声松了口气,搬出与叶正朗在寺庙对质的内容,重复给季婕听:“少宇爸爸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跟少宇幸福。你跟叶正朗不幸福,少宇也不喜欢叶正朗,少宇爸爸知道了不会再支持你的。”
季婕无所谓:“也不算不幸福,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在意,别搞家暴就行了,钱都往家里拿,日子不也照样过?差不多得了。少宇这两年不太懂事,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
赵浅浪:“…………”他指正她说:“你这是消极抵抗,少宇爸爸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季婕笑了:“那可太好了,快叫他跳出来。”
赵浅浪:“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少宇爸爸的初衷估计是怕你和少宇没人照顾,所以才交代你跟着叶正朗生活。现在条件不一样了,你可以独立了,你凭自己也有能力生活得很好,没必要再因为少宇爸爸的一两句叮嘱就赔上一辈子。”
季婕:“有必要,我怕他不安息。”
赵浅浪:“他安息,不安息早找你报梦了。他找你报过梦吗?”
季婕:“没有。他可能生气了。”
赵浅浪头疼,对着她后脑勺说:“他能生什么气?他没了,你别纠结。”
季婕:“他没了,我更要听他的。”
赵浅浪:“……”
对话陷入死局,来来去去绕不开季婕固执的认知。
赵浅浪冷静着,伸手把季婕的脸掰了回来,季婕愣了愣,他也愣了愣。
车厢里光线不多,季婕眼里有微弱的泪光和浓烈的悲伤。
赵浅浪于心不忍,但仍觉得很有必要,他捧着她的脸,用极其认真的语气教育她说:“他没了,他死了,他过去了,你也应该要从过去中醒过来。他不会怪你的。”
季婕轻轻拨开他的手,别开脸,说:“是我自己怪自己。”
志远在ICU叮嘱她时,她是拼命摇头的,不肯答应,只会哭喊:“我不要我不要!我谁都不跟我只跟你!志远你别死别死!不要扔下我!不要!”
冯志远的力气所剩无几,他奇迹般撑了好多天,从苏醒到找到叶正朗,他一直硬挺。
挺到季婕也赶来了,他快要挺不住了,抓紧时间断断续续念:“听我的……季婕……少宇该上学了……别留村里……阿朗……会照顾你……你跟他……在一起……好好生活……”
声音虚弱,快被季婕的哭声掩盖,仍坚持一声声交代。
季婕觉得当时的自己太不懂事,志远没有了脉搏,机器长鸣,医生护士和叶正朗从外面冲了进来,拉开抱着尸体痛哭的她,她亦始终没有给志远应一声“好”,任由他带着遗憾无力挽回地离开。
她甚至忘记了志远的叮嘱,与叶正朗过着形同陌路的假夫妻生活。
后来在月子中心工作了半年,见闻了一户户幸福的新生儿家庭,无不是爸爸爱妈妈,妈妈情绪好,她慢慢接受,慢慢敢去面对,其实志远不应该死的。
眼眶里的泪集结了太多,挤着淌了下来,季婕不擦不抹,平静说:“他叫我照顾少宇,我办不到。他叫我耐心等他,我办不到。是我情绪不好,天天跟他吵架,给他压力催他回家,他才出门赶路……我至今不敢告诉少宇,是我害死他爸爸……这是他最后一件叮嘱我的事,我必须给他办到。”
她办到了,跟叶正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了两年多。
自此以后,她每次去寺庙拜祭,站在梯子上,自信地对着灵位说,志远,我总算有一次是听你的了,你安息吧。
但愿迟来的安息,也算安息。
第140章第140章你摸一摸
车厢里悄然无声,有人在哭亦安安静静。
赵浅浪给季婕递去纸巾,她不接。
想帮她擦,她别开脸。
赵浅浪:“……”
回头望车窗外,晚上的山岭树影斑驳,上山的道路朦胧不清,只见曲曲弯弯灰暗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