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嬷嬷当机立断,立刻命人腾出旁边闲置的偏殿,火速传稳婆过来,又抽调两名留守的女医前去照看。
林婕妤被搀扶着挪到偏殿的产榻之上。
她抓着褥子,指甲深深抠进棉料里,痛呼一声接着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地想:我不能死,我要生下皇子,有皇子在,陛下定会饶我一命。
稳婆在一旁不停引导,烧水、递布,灯火噼啪跳动。
足足三个时辰。
夜色快要走到尽头,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啼,冲破殿内的喧嚣。
“生了!是小皇子!”稳婆高声报喜。
林婕妤浑身脱力,瘫在榻上,大口喘着气,听见这句话,嘴角艰难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她想,她赌对了,有这个孩子,她就能活下来。
一夜风波滚滚,等到天光彻底大亮,殿内的骚动才慢慢平息。
经过太医持续施针、灌药,景康帝在第二日清晨缓缓醒转。
他依旧虚弱,说话声低哑,靠着软枕,一点点听完昨夜所有事情的回报,看完所有证词、信件、账册。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他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以为,林婕妤诞下皇子,又把罪责尽数推给雁渊,最多便是禁足,总能保住性命。
可景康帝不是个好糊弄的。
她并非全然无辜。
明知雁渊谋逆,与他互通密信,默许他借自己和皇子布局,心存侥幸,附和逆谋,野心勃勃,绝非被逼迫的无辜之人。
若是轻饶,往后宫中人人效仿,后患无穷。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不容置喙:
“林氏,勾结前朝,谋害淑贵妃,助逆谋事,罪无可赦。念其诞育皇子,皇子暂时交由乳母照料,去母留子,留个全尸。”
这句话传过去,偏殿里刚刚生完孩子、尚在休养的林婕妤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地哭喊、哀求,可旨意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紧接着,便是处置雁渊。
雁渊蓄养私兵,发动宫变,意图弑君夺位,按律当斩。
景康帝望着跪在下方、依旧一言不发的儿子,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酸涩。
终究是自己的骨肉。
“雁渊,谋逆重罪,本当处斩。朕念父子一场,免其死罪,判流放岭南瘴地,永世不得归京,沿途不得优待。”
雁渊听到这道旨意,终于微微抬眼,看向御座上虚弱的父皇,眼底没有感激,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依旧没有说话。
铁链再次被收紧,侍卫上前,押着他起身,准备送往流放的驿站。
朝阳穿过窗棂,落在殿中冰冷的青砖之上。
##
腊月。
宫变之后一个月,皇城那场压了整座京城的大雪,足足落了三日才停。
景康帝经连番打击、本就耗损严重的身体彻底垮了。
太医再三叮嘱,不可劳神、不可大喜大悲,朝堂上但凡紧要折子,都先由几位内阁老臣过目筛选,再挑轻重缓急送入宫中。
皇子夺嫡的风波暂时画上句号,可谁都清楚,龙椅底下依旧悬空着。
不过这些都没有影响到秦家这边。
三皇子倒台之后,秦家,姜家,还有苏家都松了口气,他干脆利落地上交一部分京畿协防的兵权,除了按月入宫向皇帝问一次安,其余时间一概不掺和朝堂议论。
别人在盯着储位暗流,他只守着自己的一大家子过日子。
安安如今身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越来越像他爹,读书也已经很利索了,拳脚也打的有模有样,不总是叫苦叫累了。
这几年风波不断,秦辞和苏蓁对待孩子一直都是小心调养,尤其是现在还有了二胎,更是能不出府就不出府。
转眼便到年根,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
苏蓁这日正坐在临窗暖阁里煮茶,安安搬着小凳靠在她身侧,一笔一画的练字。
管事捧着一封烫着火漆的家书进来,苏蓁拆开细读,指尖慢慢顿住,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阿辞,你来看。”
秦辞刚从演武场回来,外袍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擦了擦手上的尘土才走过来。
他俯身看过信,眸中也浮起喜色:“文谦的亲事定在腊月廿六?倒是赶得正好。”
苏蓁轻轻点头:“文谦这门亲事,拖了快两年,把人家姑娘家恐怕都等急了,现在眼看着陛下身子不好,谁也不知道来年会不会再生变故,赶在年前把喜事办周全是最好的了。”
“一起去吧。”秦辞伸手,轻轻覆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柔和,“你如今过了头三个月了,路途小心些便可。带上安安,一家人回去喝喜酒,是该有件喜事来热闹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