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霎时一静,落针可闻,几人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晶。
叶倾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什麽叫‘照顾好侯爷之馀’?”
话既已出,再无收回馀地。白晶索性直言:“奴婢想着,辽东天寒地冻,元宝等人皆是男子,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奴婢会武,略通医术,替夫人去往军前照顾侯爷起居,夫人也能安心些。”
“哦?”叶倾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打算如何‘替’我照顾?”
“自是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白晶声音越来越低,後面未尽之言,懂的都懂。
“什麽时候起的心思?”叶倾华沉声问。
什麽时候?起初,白晶也知安无恙眼里只有叶倾华,也见过他对攀附者的狠戾。可後来,日复一日的,见惯了他对叶倾华极致的温柔与偏爱,那不该有的妄念便如野草般滋生,常常幻想若他也能那般对自己笑,该多好。白晶低声道:“夫人,奴婢不敢和您抢侯爷,亦不求名分,只求。。。。。。”
“好,好得很!”叶倾华冷声打断,“你的卖身契,我稍後便让人取来给你。你现在可以走了。”她绝不会将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的人留在身边。
“夫人,奴婢只是想为您。。。。。。”白晶还在狡辩。
“夫人”?叶倾华忽然意识到,她身边这几个近身丫鬟,无论是大丫鬟还是二等丫鬟,除了白晶,无人称她“夫人”。皆是以她为尊,称她“郡主”,唤安无恙“侯爷”或“姑爷”。原来,根子早埋下了。
安无恙听罢,眉头紧蹙,泛起一阵恶心,“人处理了吗?”
“夫人已将其逐出府去。属下一直派人跟着。”安十一回道。
“敲晕,身上所有金银细软尽数收缴,遣返原籍。”安无恙声音冰冷。吃着他家夜明珠的,用着他家夜明珠的,竟敢心生妄念,背叛于她?那就打回原形。他其实更想杀了白晶,但念及叶倾华心善,不喜滥用私刑,且流萤丶白晶丶幻彩三人来到叶倾华身边才三年,未过考察期,不曾接触机密,威胁不大,便就此作罢。
安十一领命而去。安无恙解开书案暗格,果然看到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他取出细看,这是罗列了叶倾华未来二十年的政治目标的计划书,包括了女官发展丶经济谋划丶科研方向等等等等,巨细无遗。只是这份计划书尚未完成,而已完成的部分详尽到列举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应对之策,随意一人拿着便知下一步该做些什麽。
他看着看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晕开了墨迹,又慌忙用袖去擦,唯恐毁了她的心血。这哪是什麽计划书,这是遗书!
其实今日,他所约之人,是云舒。
云舒推开雅间门时,满脸不可思议,“你竟会请我吃饭?”
“有事相托。”安无恙擡手示意,“坐。”
云舒解下锦毛披风随手搭好,才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算不上好:“何事?”
“我出征後,照顾好她。”安无恙为他斟了杯酒。求人,须有求人的态度。
“不必你交代。你在或不在,我都会护着她。”云舒坦然饮尽。难得见安无恙低头。
“再者。。。。。。”安无恙艰难开口,嗓音发涩,“若我回不来。。。。。。你以後,好好陪着她,别让她哭。”
虽说他有把握能保全自己,可东辽确实是劲敌,战场刀剑无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安无恙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灼喉。他娘的,一想到若自己真的回不来,日後陪在她身边的是云舒,他的心就堵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更怕她哭。
云舒一怔,随即浅笑,“你舍得?”
“舍不得!”
“舍不得,就给我活着回来。”云舒亦饮尽一杯,语气平淡却有力。
安无恙放下酒杯,笑了笑,“你不是巴不得我死麽?”
“是。”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云舒舀了半碗汤,慢慢喝着。他不能再折磨自己了,不能让她担心。“可她希望你活着。”
压下胃中不适,他接着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黯然,“安长生,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如今,你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你若离去,她要麽随你而去,要麽忍着剜心之痛,去完成梦想,直到再也撑不住。所以……活着回来,陪她终老。”
“你也不行?”安无恙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看来,你远不如我了解她。”云舒嗤笑,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你回家找找,看是否能找到一份她写的计划书,详细到就算她不在,别人亦可根据计划实现她的目标。”
安无恙擦干眼泪,突然想起当初出征百越时叶倾华的话,她说:“我经不起再一次失去挚爱,我会死的。”
他将她的手稿一张张仔细理好,重新放回暗格。快步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的睡颜,待身上寒气尽褪,才钻入温暖的被褥,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揉入骨血,一辈子都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