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有火了。"他抬头,对弟妹笑,笑容牵动裂唇,血丝渗出,却温暖得如同春风,"再坚持一会儿天就亮了。"
窗外,雪依旧下,风依旧吼;窗内,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那是梅氏一族,在宁古塔的风雪里,用血肉点燃的,求生信号。
破晓前,最黑暗的一刻。
五妹润筝的呼吸,细得仿佛随时会断。
她蜷缩在草帘尽头,昔日苹果般的脸颊,此刻透出灰白,像被雪水泡过的纸,一碰即碎。
梅润笙以掌心贴她额头——温度滚烫,却伴着冷汗,一摸便是一手湿冷,像握住一块即将融化的火石。
"大哥我冷"
声音轻得只能用耳膜去捕捉,随即被寒风撕碎。
她小小的身子开始痉挛,每一次颤抖,都带动肋骨"咔啦"作响,仿佛骨架也在冰里寸寸裂开。
梅润笙脱下唯一一件干草坎肩,裹住妹妹,自己却只剩单衣。
他把灶膛火拨到最大,缺水的锅"噼啪"炸响,火星溅到他手背,烫出焦痕,他却毫无知觉。
他捧雪入锅,以体温化水——雪片在掌心化成针,扎进肉里,再流进锅里,只剩浅浅一层。
水沸,他吹凉,一勺一勺喂到妹妹唇边。
水沿她嘴角流出,瞬间冰凉,像替她先走了一趟黄泉。
子时,五妹突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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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雪落:"大哥我想回家…吃糖葫芦"说罢,她试图抬手,却连指尖也抬不动,只以眼神示意——
梅润笙顺着望去,是窗纸破洞外的夜空,墨黑,无星。
他把额头抵在她掌心,那掌心曾经软嫩,如今却冷硬得像一块小石头。"好我们回家大哥带你回家"
他哽咽,却强扯出笑,笑纹牵动冻裂的唇,血丝滴在她手背上——
一朵小小的红花,开在雪原。
更鼓四响,灶膛火熄。
五妹的胸膛,最后一次起伏,像被风吹灭的烛芯,只剩一缕极淡的白雾,从唇边逸出——
随即,万籁俱寂。
梅润笙保持俯身姿势,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掌心,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生命挤过去。
半晌,他才抬头,眼底血丝纵横,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他把妹妹平放,替她理好鬓边碎,又扯过草帘,一点点盖住她的小脸——
动作极轻,像在盖一片易碎的雪。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角,以额抵墙,一拳一拳砸向土壁——"砰——砰——"土屑飞溅,墙屑嵌进指骨,血与泥混成黑红泥浆,他却感觉不到疼。
悔恨如毒蛇,从心底钻出,一寸寸噬咬内脏:"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贪图商洛郡主青睐,附逆求功,梅氏怎会成罪族?父亲怎会死于流放?四弟又怎会失去一根脚趾?如今连五妹也"
他越砸越重,土壁凹陷,裂痕蔓延,像给他自己凿一座无形的墓。
终于,力竭,他滑坐在地,背脊抵着冰冷的墙,仰头,无声嘶吼——
喉咙里却只出嘶哑的"咯咯",像被寒毒冻住的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冷月高悬,照在屋内——
草帘下,小小身躯轮廓清晰;
墙边,梅润笙抱膝而坐,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条挣脱不出的铁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手曾握笔写诗,曾挽弓射月,如今却连妹妹的命都护不住。
他缓缓合拢掌心,握住最后一点余温,却握了个空。
月光落在血痕斑斑的指背,像给悔恨盖上一枚冰冷的印戳——
"我悔了
真的悔了
都冲我来好不好?他们都是无辜的……"
一声极轻的低喃,散在风里,
却惊不动,
这宁古塔漫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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