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毅并没有结过婚,他教了一辈子书,现在一个人住,房子不大,也不太整洁,反正挺符合一个独居男人的状态。他给江栎川倒了茶,拿了显然是特意准备的点心,还给她切了水果。
一个一共写了三百九十二封信的人啊,一个从没有得到过回应的人啊,他没有透露出对岑韵的任何怨恨,谈起这位学生的时候,他的眼睛依旧充满了光。
“我和她其实不算师生,我们算是忘年之交吧。”李老师给江栎川看岑韵的毕业合影,“她成绩好,长得也是好孩子的样子,但其实有点调皮,”李老师实话实说,并不是揭她的短,“我记得是初二上期吧,她可能闯了什麽祸,在办公室里罚抄,我随口说:还差多少?都17点29了,今天得留堂了?”
1729,当时李秋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数字刚好就是那个‘的士数’。
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突然回头对他说:还能有比它更小的数吗?
什麽?然後他就看到岑韵在罚写的‘我再也不带着同学从乒乓台上往下跳了。’旁边写到:9^3+10^3,1^3+12^3
是巧合吗?李老师以为她恰巧在什麽杂志上看过拉马努金的故事,虽然这对孩子来说,算是个足够生僻的故事。
“结果她真没看过。她写下了自己的推理过程,虽然是以初中生的角度写的,并不严谨,但这也足够令人吃惊了!”
李老师拿着这张纸在办公室里到处炫耀,不过似乎也并不是每个数学老师都对这个真的那麽感兴趣,当大家发觉这个事情和考试无关之後,根本没人关心。
只有李老师和岑韵成为了朋友。
“很遗憾,其实我并没有什麽可以教给她的。我大学是学教育学的,除了数学相关的教材,我只有一套二手的吉米多维奇。我就把我的书拿给她看,她几乎都是自学的。”
岑韵小时候,网上的教学资源并没有太丰富,她可查的资料很少,就是纯看书,纯做题。
“她喜欢吗?”江栎川好奇,因为吉米多维奇她也听过,初高中她的成绩也不错,老师跟她提过奥数比赛,给她看过这套书。
但是!小江不喜欢!高中小江看得头皮都痛了。
初中?初中就更不敢想了!
“她喜欢!”李老师甚至把那套旧书都拿了出来,“你看她做的笔记。”
而且她很轻松,她一边看这些,一边继续调皮,检讨和罚抄一点都没减少,她看这些就像初中小姑娘看言情小说。
这?这是什麽天生的独特体质吗?就像我,哪里都会招到桃花一样?小江回想起了刚才那位小刘老师。她提醒自己一会儿要嘱咐这位单纯老李,千万别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那位小刘!
小刘?李老师是个在学校待了一辈子的人,他真就特别的单纯,单纯到没啥爱情意识。
他现在就一心想着他天才学生小岑的未来:“你会说服她重新选择数学吧?”
江栎川没有正面回答他。
“放弃数学这件事,她有和你聊过吗?”江栎川问。
“聊过,其实那天我们聊了挺久。”高中退出竞赛的时候,岑韵主动找过李秋毅。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急眼,没有哭鼻子,就淡淡地聊了很久。
李老师说得少,岑韵倒说得多。她和李秋毅表示,这真的是她慎重思考後的决定。
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麽呢?其实李秋毅并没有懂。
所以他困惑了很多年,以为是少女不成熟的考量,等她以後长大一些了,她就会回头。
可是我倒认为少年岑韵的思维可能相当成熟——听了李老师的描述,江栎川心里这样想,但却没把这层意思告诉李秋毅。
她看着李老师简陋的屋子,潦草的衣着——暂时猜不出来他有没有买房。但至少今天,这麽心急的情况下,他没法开车去接自己。所以很有可能,他也并没有买车。
回忆岑韵日常的种种,江栎川突然对她内心最深处的考量有所洞察。
她退出竞赛,放弃保送的时候是高二,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吧,她已经考虑到那麽远的事情了吗?所以她才说这是她‘慎重的决定’。
“她说了很多很多,”李老师回忆着那天,“我记得我们从学校出发,一直聊,一直走,走了一夜,走到了海边。”
“……”江栎川了解她,她猜得到情商那麽高的岑韵,那晚会说些什麽。
“时间还早,要去看看海吗?”李老师邀请江栎川。
他们今天重走了那晚岑韵和李秋毅走过的路,果然,路的尽头就是海。今天是个晴天,海真的特别蓝,也特别美。
也许对于没有世俗欲望的李老师来说,海就是纯净的海,这份美就能代表这世间一切。
但其实……唉,是啊,对于这样纯粹的人,谁能坦然地把某些话说出口呢?
因此,您太笃定了,笃定自己了解的她,就是真实的她。
“小江!你能帮我劝劝她吧?”李老师现在把眼前的年轻姑娘视作了新的希望。
江栎川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麽好。
“没关系,我会等的,”纯净的人有特别纯净的执着,他看着美丽的海,饱含信念,“如果有机会帮我转告她,不论她需要多久,我都会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