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从没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出什麽异常,但有趣的是,她竟然懂得要避开他。
大概是因为非常聪慧的岑韵已经洞察到了他的想法,所以主动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吴老师,岑韵当然记得他,这是当时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人。
他大概是这麽多年来,唯一一个看破她诡计的人。岑韵见他就如同耗子见到了猫,她有点怕这个人在某天提前戳穿一切。
但他其实是个好人,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却保持了缄默,直到高二的时候,岑韵宣布退出竞赛班的事情尘埃落定後,他才说出了答案。
“她不会参赛的,她就是来玩玩而已。”
当那两位教练和校长还在轮番劝说岑韵的时候,吴老师站在角落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这麽一句。
她把这个当游戏,而不是当理想,别看她是个小孩子,她心里想法多着呢。
这的确是岑韵的计划,年少轻狂的她无意去做个清贫困苦的数学学者,她爱数学,这是当然,但只是玩玩而已。
之後她会正常参加高考,对她来说学习一年完全够了,她早给自己选好了目标学校和目标专业。它的经济专业很好,比清北好考多了。她甚至知道如果想进泛体制内,那个学校比复旦都更适合,她将轻松地过上想要的生活。
女孩子,开心快乐就行,她又不是个男的,没必要吃那个苦。
来这个竞赛班她很开心,这些专业教练的视野比她的朋友李秋毅要更广阔,她看到了更多的风景,从数论到组合数学,从拓扑到偏微分方程……但她现在玩够了,再玩下去就要假戏真做了,她得离开了。
她的离开也很风光,虽然最後也没参赛,但她当着衆人的面做了那一年的竞赛题。
那届那道难倒了美丶俄丶韩丶印选手的题,岑韵在场外拿到了满分。
大说家争相传阅她的解法,说她是无冕之王。她很得意,就在她努力掩饰自己的狂傲之时,她看到站在僻静处的吴老师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次他不是面无表情,他用悲伤的目光看着她……就好像要落出泪来一样。
“……”
岑韵当时不以为意,但冥冥之中大概自有安排,那个眼神她竟然无法忘记,他当时的样子这就这样刻存在她大脑里很多年。
吴老师那天的悲伤,大概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早就预测到了她的今天。
那个自认聪明绝顶丶机关算尽的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
她会後悔的。
吴老师不知道的是,困住她牢笼竟然如此荒谬可笑!
最爱她的爸爸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她懦弱,教会了她胆怯,教会了她醉心世俗。
‘……玩玩而已……’
那天吵架,江栎川也说了这个词,岑韵想起来了,就是这个词一下点燃了她,令她立刻就恼羞成怒了起来。
备赛的那两年,她是努力的,刻苦的,经常在教室里伏案到深夜,她自认为自己如此专注,大概就不会背上‘玩玩’的骂名。
可人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无论怎麽掩饰,她就是如此做了……
“真心喜欢的事,需要全心付出!”
“女人又怎麽了?你不像我什麽?”
“我是男的,还是人妖?”
“你真是不可理喻!”
岑韵再次擡眼看向眼前的球场,她突然领会了江栎川这麽久以来的良苦用心。之前的那些周末,她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带她去看少年女子足球队的集训。
是因为她喜欢看足球吗?不,她是想告诉她,女孩子也能做球员。做足球运动员,做铅球运动员,做一切她之前认为女人不该做的事。
她童年时期看到的世界并不是该有的世界。她是聪明的,是早慧的,但她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她错了!在这件最根本的事情上,她真的错了!
“别说自己是女司机,你不是开得挺好的吗?”
“别说自己做不到,你要把自己想象成银背大猩猩。”
“《血源》里你最喜欢的结局,不就是那个冲破梦境牢笼,找回自我的结局吗?”
你能做到的!岑韵,你能做到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透过模糊的泪眼,她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陈颢院长的信息。
这麽多年来,陈院不曾放弃,每一年他都会在新年祝她新年快乐,而自己却只是回他一个礼貌客气的:新年快乐。
陈院期盼自己有所回应,但自己却从未回应。
看着这麽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回想读书时候,他们一起的快乐时光,岑韵羞愧难当,无颜以对。
一个多月前,她当时只是为了讨好江栎川才去的图书馆,在那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竟会悄无声息地离自己远去。
当她发现自己看不懂那些论文,看不懂别人的研究方向时,她是真的慌了。
我被抛弃了……我已经二十九了,我现在这个水平只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就算我去了研究院,也不过是妖怪现形。
大彻大悟还有什麽意义?
迟了……太迟了……我要怎麽和你们解释,我已经是个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