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把客厅的灯按亮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一些什么。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我端着水杯在沙对面坐下来,灯亮着,窗外暮色继续往下沉,院子里有鸟叫了两声,停了,风安静下来,窗帘垂着不动。
我也没再说话,就坐在灯光里,想那个的办法,想它该长什么样子。
那晚之后,老顾没再提过北京的事。
跟上次退休申请一样,他把话放在那儿,然后就把时间留给了我。他照常每天上班、回家、陪松松拼乐高、看笑笑跳舞,周末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或者公园。他什么都没催,什么都没问,像是已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然后就不声不响地等着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芽。
可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有注意的事。
有一次周末下午,松松和笑笑在客厅看动画片,老顾坐在旁边看书。动画片中间插了一段广告,播的是北京的故宫雪景,满屏的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着,镜头从午门慢慢推上去,越过重重殿脊,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松松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玩他的乐高了,笑笑低头翻书也没抬头。但老顾的视线从书页上抬了起来,落在那段广告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那段广告不长,大概十几秒。电视屏幕切回动画片之后,他的目光又停了两秒才重新回到书页上。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但我看见了。
还有一次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道炸酱面。她说不知道做得正宗不正宗,反正就是照着以前在北京学的做法瞎做的。老顾低头拌面的时候动作很慢,把酱和面条一点一点地和匀,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还行。他浅浅回答。但那一碗面他吃完了,连底下的酱都刮干净了。平时他吃面是吃不完一整碗的,那天他吃完了之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残留着一点酱汁,没擦,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那棵石榴树。
还有他藏在书房里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他送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个抽屉,听见脚步声把抽屉关上了。动作很快,但我已经瞥见了里面的一些东西,几本泛黄的旧书,书脊上的字看不清;一个相框的边角,像是黑白色的旧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已经卷了毛边,看起来放了很久。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老顾也什么都没说,但我心里大概猜得到。
又过了几天,我妈忽然在白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不太常见,她一般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给我,怕打扰我。所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就接起来了。
小飞,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的,今天下午有空没有?你回来一趟,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回去,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我妈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面前那杯茶照得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我进门,拍了拍身边沙的位置。
我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偏头看着我。
你爸跟你说的那个回北京的事,她接着问我,你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
想什么呢?
想你们俩去北京,我不放心。我接着说,他的身体你也知道,北京的冬天跟这儿不一样,干冷,风大。你们过去没人照顾,万一有个什么事情……
我妈听着,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小飞,你爸从出生起在北京住了十八年。他是在那儿长大的,那儿什么气候,他怎么适应,他比你清楚。
我知道,但这话我没说出来。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想回北京的事吧?她问。
那是因为他舍不得你们,他怕说出来你觉得他要走远。他在这边住了大半辈子,所有的根都在这了,你、我、两个孩子、他的部队,他舍不得。所以这件事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开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石榴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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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为你、为这个家、为部队做了那么多,从没为自己想过。他现在就想回自己长大的地方住一住,看看小时候走过的那些路还在不在。你让他去,行不行?
我坐在沙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往前倾。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我想着老顾那天接笑笑放学时蹲在校门口的样子,想着他看故宫雪景广告时那个安静的眼神,想着他吃炸酱面那碗刮干净了的面碗。
妈,我不是不让他去。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怕他吃苦,怕你们在那儿没人照顾,怕他万一身体不舒服,我不在身边。
我妈看着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在?
我愣了一下。
北京又不远。她笑着说,你爸退了,你也放个假过去住几天。他有病了你过来一趟。你还能在那边待几天陪陪他。她拍了拍我手背,两全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转动了起来,像一台停了很久的齿轮重新开始咬合。北京不远,真的不远。飞机两三个小时就到了。一年去几趟,每次住几天,加上通讯、视频、我也可以安排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