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软,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下午四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我匆忙穿过人流,白衬衫的领口已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
巷口茶馆的招牌褪了色,“清心茶馆”四个字已模糊不清。
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劣质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茶馆内光线昏暗,只有三两个老头在角落下棋。
“唐梦成,这边。”一个声音喊我。
我循声望去,临窗位置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牛皮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刘处长,实在抱歉,路上车抛锚了。”我快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刘处长摆摆手,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我年轻的脸:“资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从随身携带的人造革包里取出一叠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卷曲。
刘处长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逐渐皱起:“你这篇《民间奇俗考》……太单薄了。省民俗协会要的是有分量的研究报告,不是学生作业。”
我心里一沉,这是我毕业后分配到民俗研究所的第一年,这篇调研报告关系到我能否转正。
省里正在筹备民俗文化展览,研究所急需有亮点的材料。
“我走访了十二个村镇,收集了不少材料……”我补充道。
“但不够新奇。”刘处长打断我,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要求我们找到真正有特色的民间文化,最好是……未被外界现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父亲生前经常下乡收集民俗资料吧?”
我点点头,父亲已经过世了,生前一直在文化局工作,酷爱收集民间传说和地方志。
“他在笔记里提到过一种酒,叫‘忘忧酒’,听说过吗?”
“忘忧酒?”我皱起眉头,“我记得父亲好像提过……但只是只言片语,说是在滇西某个偏僻山村流传的秘酿。”
“对,就是这个。”刘处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传说喝了这酒,可以忘却烦恼,实现愿望。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我仔细回忆着,父亲去世那年我还小,只隐约记得父亲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笔记本,其中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本里,似乎确实提到过一种神秘的酒。
“我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父亲的那些笔记都收在老宅的阁楼上。”
刘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给我:“这是你的新任务。去你父亲的老家,找到关于‘忘忧酒’的所有资料。如果可能,最好能弄到样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公章的介绍信。
“这么多钱?”我惊讶地抬头。
“时间紧任务重,这是出差经费。”刘处长站起身,“下个月二十号之前,我要看到成果。记住,这事要低调,别跟任何人说。”
我还想问什么,刘处长已经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了茶馆……
三天后,我坐上了开往滇西的长途汽车。
车是老式的解放牌客车,窗户关不严,一路颠簸。
乘客大多是当地农民,带着鸡鸭和竹篓,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牲畜的气味。
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一个叫云岭镇的小站停下。
我提着行李箱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土坯房构成的集镇,远处是连绵的墨绿色山峦。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父亲的老宅——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因常年无人居住显得破败不堪。
堂叔唐峰在镇供销社工作,得知我要来,提前收拾出了西厢房。
“你爹的那些东西都堆在阁楼上,十几年没人动过了。”唐峰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帮我提行李时,手臂上青筋凸起,“你找啥子资料?”
“父亲的笔记,他在文化局工作时留下的。”我含糊地回答。
晚饭后,我举着煤油灯爬上阁楼,灰尘像雪花一样在光束中飞舞,蜘蛛网挂满了房梁。
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都用麻绳捆着。
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泛黄的书籍和笔记本。
翻到第三箱时,终于找到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父亲的字迹。
“年月日,抵达白水村。村民避谈‘酒事’,似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