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这片大陆上,国家林立,宗派众多,各国治政之法各有源流,朝堂与官署的设置也难以一概而论。国与国之间,自有强弱之分,弱国取法强国、仿其制度、学其章法,便是常见之事,非但不伤体面,反倒是一种务实求存、借力自强的明智之举。
彼时镜澜国内妖祸频发,各地时有妖物邪修侵扰,地方官府应对乏力。见魏国镇妖司制度行之有效,统摄四方妖邪井然有序,镜澜国便派遣使臣赴魏国考察,学成归来后参照其司制章法,结合实情,设立了本国的镇妖司,专司镇压妖邪、安定地方之职。
只是镜澜国国力有限,比不得魏国地大物博、修士众多,镇妖司的规模、编制与配给都多有缩减,无法像魏国一般的高配,百年来,许多事务只能因陋就简,勉强维持运转,尽管如此成效是有目共睹的。
此时坐忘省的镇妖司司使、结丹中期修士李温正惊魂未定地在双蛟争斗的外围城市警戒。
他神识算不得出众,面对那漫天翻涌的黑云,根本无法穿透探查,内里情形一概不知。刚刚他冒险进入黑云内探查,尚未深入便被双蛟察觉,遭到联手攻击,若不是双蛟顾忌灵药即将出世,此时擅离怕被人得了渔翁之利,以致功亏一篑,他必定难逃一死。
那两头蛟龙盘踞黑云之中,翻腾斗法之间风云变色,余威便将周遭搅得混乱不堪,妖气弥漫,寻常修士难以靠近分毫。
李温身负镇守之责,不敢轻离,只得在外围游走警戒,一边竭力维持局面,将周边凡人尽数撤走,匆忙建立防线,一边苦思应对之策,不断催促京城和周边省份的增援。
心烦意乱至极,传音法器传来惠山关的最新情报,当李温听到黑云中是两蛟这个过期情报时,露出苦笑,若是早一个时辰,他就不会贸然闯入黑云。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听到一条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怪哉,一结丹大妖,拿着通关文书入境?”
“这是妖能干的事?”
而李温不知道的是,陈宇此时正在干妖应该干的事。
陈宇飞到黑云中心,目睹一蓝一白两蛟盘踞在两座山峰之上,喘着粗气隔空对峙。
两山间的一座深潭中,有一株深潭衔珠草已趋于成熟。这灵药沉水草本,扎根潭底软泥,叶共七枚,狭长如带,水下浮动时如飘曳的青绡。每片叶上布有细微银纹,蜿蜒盘绕,宛若蛟龙游痕。草茎顶端,结一颗鹅蛋大小的珠果,珠果绽放白光,透过潭水显现幽幽青光。
此珠果有蜕凡凝真之效,可助蛟突破肉身枷锁,化真龙之躯,亦可缓和天劫雷力对肉身的重创。
只是今年珠果成熟,却引来了两条蛟龙。那果子只有一颗,下一次成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修行路上的机缘稍纵即逝,两蛟自然不肯相让,之前的斗法证明二蛟实力相当,只能各自盘踞一方,蓄力等待珠果完全成熟。
双瞳之下,陈宇将前因后果看得明明白白。他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修真道途的艰难,实在远超想象。
这两位蛟,本是由凡蛇通智,一路走来,皆是蛇中佼佼者,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淬体化蛟。到了这等境界,或许之前二蛟曾是一同进步的好友,如今却要为了这一颗小小的珠果,不得不拼死一搏,搏一个化龙的机缘。
若成了,便从此脱去蛟身化为真龙,若败了,恐怕连这数百年修行也要一朝散尽,回归天地。
陈宇离那珠果五十里开外,便没有再靠近,若是太近,必定会遭二蛟联手驱逐。
突然之间,潭水表面青光大盛,光芒直冲云霄,旋即又如潮水般收束归一,灵光内敛,那积蓄许久的天地灵气仿佛尽数凝聚于一点。
未几,一颗珠果缓缓从潭下浮起,悬于深潭水面之上,通体莹润,宝光隐现。
蓝蛟凝视着那珠果,抬头对白蛟道:“白拓,你我相识近百年,知根知底,若真要拼出胜负,必见死活。我年长于你,寿元将尽,此果便是我化龙的唯一机会。你年轻,寿数还长,何不让我?此果百年之内,必能再成熟一次!”
白蛟摇了摇头,蛟瞳凝视蓝蛟:“蓝翎大哥,你我皆蛟也,道途唯有化龙。所谓道心,争的其实就是这口气,不服输、不退步的气。若今日我让了此果,让了这化龙的机缘,那便是自斩了化龙之道。道既断了,与死何异?”
“那便决一胜负吧!”蓝蛟沉声道,“若是真分出生死,请择一绿水青山之地好生安葬!”
言罢,二蛟不再多言,各自化作蓝白二光,没入黑云之中厮杀起来。
一时间,法宝与妖力乃至于蛟躯在群山之间猛烈碰撞,轰隆之声响彻四野,余波所及,山石崩裂,林木摧折。
陈宇静立远处,根本没有插手意思。
这终究是二蛟之间的因果,一个为的是命,一个为的是道,旁人不便介入,也无由介入。更何况那珠果于他而言毫无用处,此时只需静待二蛟分出胜负即可。
这时一名结丹散修偷偷摸摸地出现在黑云之外。他早先得到消息之后,便一直潜藏山中,再未露面。
二蛟相争必有缘由,最大的可能便是天材地宝出世。若能趁乱得手,凭此机缘,未尝不能大赚一笔。为此,他始终隐藏不出,只等一个机会。
第一次,他尾随李温,以为二蛟会追杀李温,他好趁机行事。哪知二蛟行事谨慎,使他无机可乘,只能悻悻退回,继续潜伏等待。
而这一次,二蛟生死搏杀,再难分心旁顾。加上灵药成熟,气息外泄,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他再不迟疑,悄然靠近黑云,只待二蛟斗至两败俱伤,便出手夺药,当然,若是天道眷顾,顺手收这两蛟那更是极好的。
然而,他刚刚运起敛息功法,开启隐迹法宝踏入黑云,便惊恐地止住身形。
一根金针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他所有防御手段,稳稳悬在眉心前三寸处,避无可避,防不可防。那金针散发着如太阳一般温暖的气息,却偏偏带来死之威压,令他如堕冰窟,此生种种行事在眼前匆匆浮现,一时之间,竟连一动都不敢动。
随着一声悲泣般的惨叫,蓝蛟终究是力竭而亡,死在了这坐忘群山之间。
白蛟见蓝蛟了无生机的残躯,仰天痛哭,暴雨倾泻而下。
良久,收拾好蓝蛟遗体之后,白蛟来到深潭,吞下珠果。临行之前,他凝望了一眼陈宇那从始至终都未隐藏踪迹站立的山峰,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两蛟一死一走,可黑云未散,暴雨如注,山洪即将成型。
“也罢,便由我收拾残局吧!”